柳怀珍在军区住了半个月,回程的车票定在第二天上午。
天还没亮,念念就抱着小凳子坐到客房门口。
屋里传出布包摩擦的轻响。
柳怀珍已经醒了,正把带来的换洗衣裳一件件叠好。
“外婆。”
“醒这么早?”
“我帮您收拾。”
“你那点小手,能收拾什么?”
念念把小凳子拖过去,爬上炕沿。
“能叠袜子。”
柳怀珍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外婆的袜子归你。”
一双灰布袜被念念捧在掌心里。
她对着边角叠了两回,还是一高一低。
柳怀珍没催,只伸手替她压平。
“这样折。”
“我记住了。”
“念念。”
“嗯?”
“外婆回去以后,你会不会想我?”
念念手里还攥着袜子。
“会。”
“想了怎么办?”
“写信。”
“信慢。”
“那就多写几封。”
柳怀珍眼里泛起水光,赶紧低头去整理衣裳。
“好,要多写。”
念念把最后一只袜子放进布包,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边压得齐整。
上面的字还是歪的,笔画却很认真。
“外婆,这个给你。”
柳怀珍接过去。
“这是什么?”
“养身的方子。”
“外婆还有方子了?”
“有。”
念念坐直小身板。
“早上起床先喝半碗温水,别空着肚子喝浓茶。”
“嗯。”
“天冷就把艾草放在脚边烘一烘,腿疼得厉害时,不要忍着,叫村里的赤脚医生看看。”
“好。”
“还有,夜里少做活。”
柳怀珍笑了。
“外婆回去还得种地。”
“能少做一点是一点。”
“地里活不等人。”
“身体坏了,地也种不动。”
柳怀珍捏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你这孩子。”
“怎么了?”
“说话像个小老太太。”
念念抿住嘴。
“陈爷爷说,病人不听话,医生会头疼。”
“那外婆听。”
“真的?”
“真的。”
柳怀珍把纸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外婆回去照着做。”
念念这才放心。
她伸手去拿布包最底下那件旧棉袄。
柳怀珍却按住了她的小手。
“这个先别动。”
“里面有东西?”
“有。”
老人慢慢打开内层夹布。
一块方方正正的绣帕露出来。
帕子洗得发白,边缘却收得整齐。
上面绣着几朵莲花,线不算鲜亮,花瓣一层一层,针脚密得很。
念念没说话。
她认得那种细小的针脚。
绣线从布背穿出来时,得用手指顶着。
若没耐心,莲花边缘就会跑。
“这是妈妈绣的?”
“嗯。”
柳怀珍摸着帕子上的莲花。
“她十五岁那年绣的,说要留着,往后有了闺女,给闺女擦脸。”
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说过?”
“说过。”
“她知道会有我吗?”
“那时还不知道。”
柳怀珍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掉。
“可她总说,往后要有个闺女,头发得扎得干干净净,衣裳得穿得暖暖和和,不能跟村里那些小丫头一样,冬天冻得手背全是口子。”
念念接过绣帕。
莲花碰到脸颊,布料凉凉的。
她没立刻擦眼泪。
只是把帕子贴在脸侧,轻轻蹭了一下。
细密的针脚压过皮肤。
那是沈晓禾做过的东西。
也是她第一次摸到,母亲留给她的东西里,带着这样清楚的温度。
“外婆。”
“哎。”
“我会收好。”
“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不会拿它擦鼻涕。”
柳怀珍一下笑出声。
“好,咱们不擦鼻涕。”
“也不拿去给秦向阳看。”
“他看什么?”
“他会说莲花像菜叶子。”
“那确实不能给他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卫光站在门边,军装穿得齐整,手里拿着两张车票和一只网兜。
“车票在这儿。”
柳怀珍抹了抹眼角。
“卫光,你进来。”
沈卫光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去找玉兰。”
念念抱住绣帕。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
柳怀珍坐在炕沿,手压着布包。
沈卫光站在桌边,背挺得笔直。
念念没有关严门。
留了一条缝。
她知道大人有些话,不想让孩子听见。
可外婆的声音还是从里面漏出来。
“晓禾走得早。”
沈卫光没接话。
“这孩子交给你了,你得好好的。”
过了片刻,传来沈卫光的声音。
“放心。”
只有两个字。
念念把绣帕贴回脸上。
布料慢慢暖了。
谢玉兰正在灶间煮面。
见她站在门边,先把锅盖掀开。
“怎么不进去陪外婆?”
“爸爸和外婆在说话。”
“那就让他们说。”
念念坐到小板凳上。
“谢阿姨。”
“嗯?”
“人走了以后,屋子会空吗?”
谢玉兰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
“会。”
“那怎么办?”
“等信。”
“信来了,屋子就不空了?”
“会好一点。”
念念低头看着手里的绣帕。
“外婆回去以后,我每个月写两封。”
“写得过来吗?”
“写得来。”
“那外婆得高兴坏了。”
何长河从外头进来,手上还提着给柳怀珍准备的干粮。
“高兴什么?”
“念念要给外婆写信。”
“那得写。”
何长河把网兜放到桌上。
“柳阿姨回去后,村里若有人问军区的事,别在信里写得太细。”
念念抬头。
“何叔叔。”
“怎么?”
“您连写信都管。”
“我不管,谁管?”
何长河把鸡蛋往里塞了塞。
“旧案还在查,马春枝留的药渣送去县里和医院两边看了,结果没出来前,咱们不能把话传开。”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谢玉兰端着面出来。
“你少吓唬孩子。”
“我是在教她规矩。”
念念点点头。
“何叔叔说得对。”
何长河乐了。
“听见没?”
谢玉兰白他一眼。
“你也就会拉念念给你撑腰。”
早饭后,林志远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柳怀珍的布包被沈卫光提着。
念念抱着那个装艾草的小篮子,里头又塞了两个鸡蛋。
“外婆,车上饿了就吃。”
“好。”
“热水别忘记喝。”
“好。”
“脚冷就用艾草。”
“好。”
柳怀珍弯腰看着她。
“念念还要交代什么?”
念念想了半天。
“到家写信。”
“外婆一到家就写。”
站台上的人来来去去。
火车还没进站,铁轨那边已经传来远远的响动。
柳怀珍把念念抱起来。
这一回抱得久。
念念的脸埋在老人肩头,闻见了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旧棉布晒过太阳的气息。
“外婆。”
“哎。”
“您下次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等地里不忙,等天气暖一点。”
“您别骗我。”
“外婆不骗。”
念念伸出小拇指。
“拉钩。”
柳怀珍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粗糙的小拇指和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
火车进站了。
林志远帮着把布包送上车。
何长河站在车窗外,朝柳怀珍点头。
“柳阿姨,到家报平安。”
“好。”
谢玉兰没来,托沈卫光带了一包晒干的红枣。
柳怀珍隔着车窗看着念念。
“念念,要听爸爸的话。”
“嗯。”
“好好上学。”
“嗯。”
“别总惦记外婆。”
念念鼻子有点发酸。
“我会惦记。”
柳怀珍笑着掉眼泪。
“惦记也行。”
火车动了。
车轮一下一下往前走。
念念跟着跑了几步,被沈卫光握住肩膀。
“别跑。”
“外婆还看着。”
“站这儿也能看见。”
柳怀珍从窗边探出手,朝她挥了挥。
念念也举起手。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离开站台。
轨道空下来。
她还站在原地。
沈卫光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念念才低头看看那块绣帕。
“爸爸。”
“嗯。”
“外婆带走了妈妈的一些事。”
“嗯。”
“可她给我留下了这个。”
沈卫光看向她掌心里的莲花。
“收好。”
“我会。”
念念抬起脸。
“我们回家吧。”
沈卫光伸出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