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查清那天,爸爸带你去见妈妈。”
念念在父亲肩上轻轻点头。
河湾村的路冻得硬,车轮碾过去,一路都是碎冰渣。
何长河坐在前排,身边是地方来的记录员。
陈正道抱着药箱,脸色不大好看。
“我说何政委。”
“嗯?”
“你带这小丫头来,算怎么回事?”
“马春枝见她,愿意开口。”
“愿意开口也不成。”
陈正道往后看了一眼。
念念裹在棉袄里,抱着小暖水袋,正盯着窗外。
“她是孩子。”
念念头也没回。
“陈爷爷,我是旁听。”
“旁听也得坐远点。”
“我坐得可远了。”
“远个屁,你一张嘴全车都听得见。”
林志远开着车,嘴角动了动。
赵明远坐在后面,忍得肩膀都抖。
( ̄︶ ̄)老陈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不肯饶人。
何长河说。
“老陈,今天你只管医学意见。”
“孩子,有我和卫光盯着呢。”
“说得轻巧。”
“你要不放心,待会儿把她拴你药箱上。”
“我药箱又不是狗绳。”
念念扭过头。
“陈爷爷,我不会乱跑。”
“你上回说不乱跑,跑到资料室把杜春来盯出一身汗。”
“那是他自己有问题。”
“行,你最有理。”
马春枝家在村东头。
院墙低矮,门口堆着几捆没劈开的柴。
地方同志先进去说明身份。
念念跟在沈卫光身边,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声响。
屋门拉开,马春枝坐在炕沿,腿上盖着旧棉被。
她看见念念,眼圈先红了。
“念念。”
“马奶奶。”
“又长高了。”
“谢阿姨说我长了两寸。”
“好,好啊。”
马春枝抬手想摸她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俺手脏。”
念念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怕脏。”
马春枝的手落在她帽子上。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熬药和摸针线留下的裂口。
记录员打开本子。
“马春枝同志,今天请你补充说明沈晓禾同志临产当天的情况。”
马春枝看了看屋里的人。
何长河说。
“你照实说。”
“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记下来。”
“有人问你,你也不用怕。”
“军区和地方都在。”
马春枝喉咙动了动。
“那天,是傍晚。”
“晓禾肚子疼一阵一阵的,脸白得吓人。”
“我一摸,胎位不正。”
“俺让赶紧套车,送卫生所。”
记录员问。
“谁不同意?”
“王桂花。”
“她咋说?”
“她说天黑了,路远,俺接生过多少孩子,搁家生也一样。”
马春枝攥住被角。
“我说不一样。”
“我说这孩子不好生。”
“她不听。”
念念站在炕边,小手贴着暖水袋。
马春枝继续说。
“后来她端进来一碗药。”
“乌黑乌黑的。”
“说是安胎的。”
陈正道问。
“药在什么碗里?”
“白瓷碗,碗口有个缺。”
“药是热的还是凉的?”
“温的,冒着气。”
“闻着什么味?”
马春枝闭上眼想了想。
“苦。”
“还有一股说不明白的腥气。”
“像是土里翻出来的根子煮久了。”
陈正道又问。
“沈晓禾喝了多少?”
“半碗多。”
“她愿意喝?”
“王桂花端着碗,说不喝伤孩子。”
“晓禾那孩子心软,又惦记肚子里的娃。”
“她喝了。”
马春枝说到这里,眼泪落下来。
“没多久,她就喊疼。”
“比先前疼得厉害,身上全是汗。”
“后来见红。”
“我让人去找卫生所。”
“王桂花把人骂回来了。”
屋里只听得到记录员写字的沙沙声。
沈卫光站在墙边,军帽拿在手里。
帽檐被他捏出一道弯。
何长河问。
“许同志什么时候来的?”
“天全黑以后。”
“他进了屋?”
“在外间坐着。”
“高高瘦瘦的,戴眼镜,中山装。”
“我没见过他。”
“王桂花却叫他许同志。”
“他问了句,孩子能不能保住。”
马春枝抹了一把眼泪。
“俺说,先保大人。”
“他脸就拉下来了。”
“后来他把药包拿走了。”
陈正道问。
“什么药包?”
“桌上有个油纸包。”
“那人拿起来,揣进怀里。”
“我说那是啥,他不理我。”
念念抬头。
“马奶奶,药包原来是谁拿来的?”
马春枝看着她。
“俺没看见。”
“我进门时,那包药就在桌上。”
何长河抬手。
“念念,到这里就行。”
“剩下的大人问。”
念念点点头,退回沈卫光身边。
陈正道沉着脸,问得更细。
药汁的量,喝药后隔了多久出血,许同志离开时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马春枝断断续续说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记录员把笔录念了一遍。
“马春枝同志,这份记录是否属实?”
“属实。”
“是否有遗漏?”
老人摇头。
“我知道的,就这些。”
“你看看,能不能按手印。”
马春枝伸出手。
念念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盒印泥。
“马奶奶,用这个。”
“好。”
手印按在纸上。
红得发暗。
陈正道盯着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出门时,何长河问他。
“怎么样?”
陈正道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从症状看,确实不对。”
“难产,胎位不正,出血。”
“这种时候再用强行催产,或者活血走窜的东西,后果不用多说。”
赵明远问。
“能写进意见?”
“能写。”
“但我只能写医学上的可能性。”
“药渣检验没出,我不能替检验员下结论。”
念念说。
“这就够了。”
陈正道低头。
“够什么够?”
“证据还差得远。”
“药是谁给的,谁配的,谁让许同志拿走的,这些一个都没着落。”
沈卫光说。
“那就继续找。”
一行人刚上车,林志远从后座拿出一份折起来的报纸。
“沈师长,省城来的。”
何长河接过去。
报纸角落有一篇小文章。
标题写得含糊,内容更含糊。
某单位干部涉嫌作风不正,地方妇女蒙受欺骗,幼女身份成疑,相关部门应予重视。
没写沈卫光的名字。
可河湾村,省军区,未婚生女。
看过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赵明远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会往臭水沟里搅。”
陈正道把报纸拿过去。
“谁登的?”
“地方小报。”
“材料从县城过去的。”
何长河把报纸折回原样。
“他们想用舆论逼我们乱。”
沈卫光说。
“我们不乱。”
念念坐在父亲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张报纸。
“何叔叔。”
“嗯?”
“它没有证据。”
“对。”
“那我们有证据,就该让该看的人看。”
何长河看着她。
“你又想说什么?”
“要快一点。”
“妈妈不能一直被人乱说。”
车窗外,河湾村的土墙往后退。
念念抱紧暖水袋,小脸绷得紧紧的。
“何叔叔,我们不能等它自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