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先合上吧。”
沈卫光牵着她走出小庙。
夜风吹过来,念念把绣帕按在胸口。
“可它不能丢。”
“不会丢。”
沈卫光替她把围巾往上拉。
“档案在,证据在,知道的人也在。”
“嗯。”
车开回军区时,家属院还亮着几盏灯。
谢玉兰一直没睡。
见父女俩进门,她先摸了摸念念的手。
“冻不冻?”
“不冻。”
“晚饭没吃几口,饿不饿?”
“有一点。”
谢玉兰把锅里温着的小米粥端出来。
“给你留了鸡蛋羹。”
念念坐到桌边,捧着小碗。
一勺粥进嘴,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
她抬头。
“谢阿姨。”
“怎么了?”
“妈妈以前会做鸡蛋羹吗?”
谢玉兰愣了愣。
沈卫光坐在旁边,没有打断。
“会。”
谢玉兰放轻声音。
“你妈妈做得细,碗底还会垫一层温水,说这样蒸出来嫩。”
念念低头舀了一勺。
“那我以后也学。”
“好啊。”
谢玉兰笑了。
“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
第二天,林志远送来两封信。
一封来自沈建军。
一封单独写着沈念念收。
念念先看了沈建军那封。
信里说,王桂花如今不再骂人了。
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村里人走过去,她也不抬头。
沈建军写得乱。
说家里地少了,粮食得省着吃。
又说王桂花这几天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念念看完,把纸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
放进桌屉。
没有说话。
谢玉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念念,要不要给他回?”
“不回。”
“好。”
第二封信的字更小。
封皮上写着,给念念妹妹。
念念指尖停了停。
“这是二堂哥的。”
沈卫光坐到她身边。
“你自己看。”
信是沈二柱写的。
他说他记得那年冬天,念念被关在柴房里。
他从灶台边偷了半个烤红薯,塞进墙缝。
他说自己当时害怕王桂花。
不敢把门打开。
也不敢带念念跑。
可那天夜里,他一直没睡。
后来念念不见了,他还去山脚找过。
他写,俺知道那半个红薯不算什么。
可俺想告诉你,俺没把你当赔钱货。
信的最后。
沈二柱说,他想好好上学。
不想再做只会低头的人。
也不想长成王桂花那样。
念念把信看了一遍。
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记得那半个红薯。
冻得发硬。
外皮焦黑。
放在手心里,却是热的。
念念拿出自己的铅笔和信纸。
字写得不快。
谢玉兰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要不要我帮你写?”
“不用。”
念念摇头。
“我要自己写。”
她一笔一画。
二堂哥,我记得那半个红薯。
你以后好好读书。
别欺负人。
也别让别人欺负你。
沈念。
写完,她看了看。
“爸爸,这样行吗?”
沈卫光接过去。
信不长。
字也算不上好看。
可每个字都落得认真。
“行。”
“就这样寄。”
秦向阳从外头跑进来,手上还沾着泥。
“念念!”
他跑到桌边,瞧见信纸,立刻收住脚。
“你写信啊?”
“嗯。”
“给谁?”
“二堂哥。”
秦向阳眨巴眼。
“就是那个不给你饭吃的坏人家里的人?”
“他给过我半个红薯。”
“半个?”
秦向阳挠挠头。
“那他也不算太坏。”
谢玉兰笑出声。
“你这账算得倒快。”
秦向阳挺起胸口。
“俺讲道理。”
(??????)小秦同志自认公平得很。
念念把信装进信封。
“向阳。”
“哎。”
“你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秦向阳的脸一下垮了。
“咋又说读书?”
“因为你想当军医。”
“俺没说。”
“你上回说了。”
“俺那是随口一说。”
念念眨眨眼。
“随口说的话,也要算数。”
秦向阳看看沈卫光,又看看陈正道。
陈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正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算数。”
老军医点头。
“明天开始,给你背骨头。”
“啊?”
“啊什么啊。”
陈正道把一本书拍到他怀里。
“先认手脚,别以后伤员躺你面前,你连胳膊和腿都分不清。”
秦向阳抱着书,脸都皱成一团。
“俺就是来送蚂蚱的。”
“蚂蚱留下,人滚回去背书。”
“陈爷爷,你好凶。”
“叫陈军医。”
“念念都叫陈爷爷。”
“她叫得,你不行。”
“为啥?”
“因为她会背《伤寒论》,你只会抓蚂蚱。”
秦向阳低头看书。
满页的小字,看得他头皮发麻。
(╥﹏╥)皮猴子今天喜提背书大礼包。
念念把信递给林志远。
“林哥哥,麻烦你寄出去。”
“好。”
林志远接过信,放进内袋。
“我明天送到收发室。”
沈卫光等人都走了,才把桌屉里的另一封信拿出来。
“念念。”
“嗯?”
“沈建军说,王桂花坐在门口发呆。”
“我知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念念想了想。
“没有。”
“你不高兴?”
“也没有。”
她坐在小板凳上,脚尖晃了晃。
“她以前总说,我活着浪费粮食。”
“现在她过得不好,我也没有高兴。”
沈卫光看着她。
小姑娘低头抠着衣角。
“爸爸。”
“说。”
“我是不是太冷淡了?”
沈卫光把她抱到腿上。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把该记得的记着,也没把别人做过的恶拿来折磨自己。”
念念靠着他。
“我想过了。”
“想什么?”
“那些事。”
她停了一下。
“我都放下了。”
沈卫光的手落在她背上。
“你确定?”
“确定。”
念念抬头,看着父亲。
“放下不是忘记,是不让它继续压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飘起小雪。
雪粒落到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沈卫光没有说教。
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念念闭上眼。
隔了会儿,她又轻声问。
“爸爸。”
“嗯。”
“妈妈那碗药,会不会有一天查清?”
沈卫光拍着她后背的手没有停。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