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阳跑远后,院墙边安静下来。
念念收好纸板,正要回屋,厨房里忽然传出一阵干呕声。
谢玉兰扶着灶台,脸色发白。
锅里的粥刚冒热气,她却连闻都闻不得。
“谢阿姨。”
“念念,别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受凉了。”
谢玉兰摆摆手,又弯下腰。
念念站在门口没动。
早起恶心,闻不得油烟,近来犯困,吃饭没胃口。
前几日谢玉兰还说,胸口发闷,睡得比平时早。
她记得谢玉兰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
算下来,已经拖了些日子。
念念把手指缩进袖口。
“谢阿姨。”
“嗯。”
“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吃不下东西,还总想吐。”
谢玉兰擦了擦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可能胃口坏了。”
“您去找师父看看吧。”
谢玉兰笑了一下。
“这点小毛病,哪用得着找陈军医。”
“要去。”
“我觉得,你得确认一件事。”
谢玉兰看着她。
小姑娘站在门边,棉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却绷得认真。
“确认什么。”
念念没直接说。
“我不能替你定。”
“那我下午去。”
“不等下午。”
“这么急。”
“早知道早安心。”
小徒弟把话说得绕,谢玉兰却听出了不寻常。
何长河中午回来拿文件,刚进院门就闻见粥糊了。
“玉兰。”
“厨房呢。”
“我在。”
谢玉兰端着碗出来,碗里只盛了半碗白粥。
何长河看她没动筷子,伸手去摸她额头。
“发热了。”
“没有。”
“脸怎么白成这样。”
“早上吐了一回。”
何长河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我去叫陈军医。”
“不用。”
“怎么不用。”
“念念让我去医院看看。”
何长河转头。
“念念说的。”
“嗯。”
念念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给书包缝松掉的扣子。
何长河蹲到她面前。
“你看出什么了。”
“何叔叔,先让谢阿姨检查。”
“你给个准话。”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病案要检查。”
何长河的手停在半空。
“这回倒拿规矩堵我。”
“师父说的。”
“行。”
他站起来,抓起军帽。
“我送你去。”
谢玉兰还想拦。
“就是吐了一回。”
“那也去。”
“医院下午还有事。”
“事能等。”
何长河把围巾给她绕好。
“人不能等。”
何政委平日最会讲程序,轮到自家人,程序只剩两个字,快走。
中医科里,陈正道刚给人写完病案。
小刘见何长河扶着谢玉兰进来,赶紧让出里头的位置。
“何政委,谢嫂子怎么了。”
“吐了,没胃口,念念让来查。”
陈正道抬眼。
“念念让来的。”
“嗯。”
“人呢。”
“在家。”
“这小丫头又看出什么了。”
谢玉兰坐下,脸上发热。
“她不肯说,只让我来确认。”
陈正道先没接话。
他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又搭上脉。
屋里安静下来。
何长河站在旁边,手指不停蹭着帽檐。
“陈军医。”
“别催。”
“我没催。”
“你帽檐快让你磨掉漆了。”
陈正道换了另一只手,又问。
“上回月事什么时候。”
谢玉兰报了日期。
小刘站在柜边,眼睛一下亮起来。
陈正道没急着开口。
他收回手,低头写了几笔。
“何政委。”
“在。”
“出去等。”
“为什么。”
“我还得问几句。”
何长河没走。
“不能在这儿问。”
“不能。”
何长河被赶出门,站在走廊里来回走。
小刘端着热水出来,差点和他撞上。
“何政委,您慢点。”
“我慢不了。”
“陈军医在里头呢。”
“就是因为他在里头,我才更慢不了。”
何政委平时坐谈判桌都不挪椅子,如今走廊地砖快被踩出脚印。
过了一会儿,陈正道推门出来。
何长河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你先别往里冲。”
“到底怎么样。”
陈正道把病案夹在胳膊下,嘴角压了几次,没压住。
“恭喜。”
何长河没听明白。
“恭喜什么。”
“你要当爹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何长河看着陈正道,又转头看门里。
“你再说一遍。”
“谢玉兰怀孕了。”
“确定。”
“脉我搭了两回,日期也对得上。”
“会不会看错。”
陈正道抬起胡子。
“你当我是刚进卫生所的毛头小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何长河张了张嘴。
嘴里没吐出话。
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正道在后面喊。
“你去哪儿。”
“找念念。”
“你媳妇在屋里。”
何长河脚步又收回来。
“先找念念,再回来陪玉兰。”
“你这脑子今天掉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政委同志收到喜讯,思路当场跑出营区三里地。
他一路走得快,进院时连帽子都忘了戴。
念念正蹲在水龙头边洗手。
何长河站在她面前,喘了两口气。
“念念。”
“何叔叔。”
“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你谢阿姨。”
念念把手上的水甩干。
“师父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就是真的。”
何长河蹲下去,手扶着膝盖。
“你早上就知道。”
“只能猜。”
“你怎么猜到的。”
“谢阿姨脉象和脸色不一样。”
“就这样。”
“还有她闻见油烟会吐。”
“就这样。”
“嗯。”
何长河盯着她看了半天。
念念也看着他。
“何叔叔,您要回医院陪谢阿姨。”
“对。”
“您别让她累。”
“对。”
“也不能让她乱吃药。”
“对。”
“您要记她什么时候吐,什么时候不舒服。”
“对。”
“还有。”
“还有什么。”
“别在院子里走圈了。”
何长河愣住。
“谁说我走圈了。”
“您鞋底有三圈泥。”
他低头一看。
刚才在卫生队门口那片湿地上绕来绕去,鞋底果然沾了一圈又一圈的泥。
何长河咳了一声。
他想板脸,没板住。
“这话别让向阳听见。”
“我得回医院。”
何长河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念念。”
“嗯。”
“谢谢。”
晚上,谢玉兰回家时,何长河一路扶着她。
院里的人都看出来不对。
赵明远端着搪瓷杯探头。
“何政委,谢嫂子这是怎么了。”
何长河嘴巴张开,又想起陈正道说前三个月别乱嚷。
“没怎么。”
谢玉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别扶这么紧,我能走。”
“地上滑。”
“雪都化几天了。”
“那也滑。”
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小碗温水。
“谢阿姨。”
“念念。”
“喝水。”
“好。”
谢玉兰接过碗,眼睛有点红。
“你今天把我吓了一跳。”
“我只是让你检查。”
“陈军医说,幸亏发现得早。”
“早知道早养着。”
“你这孩子。”
谢玉兰摸了摸她的脸。
“以后家里多个人陪你了。”
念念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
可她知道,过些日子,那里会慢慢鼓起来。
屋里会多一张小床,多几块尿布,多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
何长河看向念念。
“念念,以后你当姐姐,行不行。”
念念笑着点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