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已经从凳子上下来,陈正道却先伸手拦住她,把桌边的围巾递了过去。
“先穿好,到了秦家只准看和说观察,不许碰药,也不许替我答。”
“我知道。”
“知道也得再听一遍。”
罗建川收起统计材料,往旁边让开路。
“车就在卫生队门口,我送你们过去,省得孩子迎着雪走。”
林志远替念念系好围巾,低声补充道。
“秦向阳已经请假三天,先前卫生所看过,说是流感,药也按时吃了,可热退下去又起来。”
念念仰头问他。
“咳嗽呢?”
“比昨天重,秦连长说胸口疼,刚才喝水还吐了。”
陈正道拉开门。
“路上别问了,到地方看人。”
秦家屋里的炉子烧得热,窗上全是水汽,秦向阳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平时总闲不住的手垂在被子外面,连有人进门都没抬起来。
秦连长守了两夜,胡茬没刮,见陈正道进来便把原来的药袋递过去。
“退热后能安稳一阵,到了后半夜又烧,今天咳得胸口疼,痰的颜色也不对。”
“卫生所什么时候看的?”
“刚发热那天,开的药都按时用了,我原想着流感总要熬几天,可他今天连粥也咽不下。”
陈正道坐到床边,先问秦向阳。
“向阳,听得见我说话吗?”
秦向阳费力睁开眼,视线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陈爷爷。”
“哪里难受?”
“头疼,胸口也疼。”
“咳的时候疼,还是不咳也疼?”
“咳的时候更疼。”
陈正道让秦连长把窗边的帘子拉开,又示意小刘准备检查,念念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视线落在痰盂和床边没动过的粥碗上。
秦向阳咳起来时,身体蜷进被子,咳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脸偏到枕头另一边。
念念开口问道。
“向阳,你今天吐了几次?”
秦向阳听见她的声音,又把眼睛睁开。
“念念,你来了。”
“先回答。”
“一回,吃粥的时候。”
“胸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疼?”
“昨晚,咳得厉害就疼。”
“痰一直是这个颜色吗?”
“早上才有。”
秦连长看向她。
“念念,你是不是看出不对了?”
她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定论,只把自己看到的几件事说清楚。
“高热反复,咳嗽加重,胸痛,痰色变了,还有恶心,这些跟最开始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卫生所看错了?”
“最开始可能只有流感,病会变,人也要复查。”
陈正道检查完呼吸情况,又重新问了发热和用药经过,随后对小刘说道。
“回卫生队加做检查,准备留观,不能再按普通流感在家里熬。”
秦连长抓起床边的棉衣。
“现在走,我抱他。”
秦向阳迷迷糊糊地抬起手。
“我能走。”
念念看着他连手都抬不稳,直接回了一句。
“你现在的任务是别逞强。”
“我没逞强。”
“那就让秦叔叔抱。”
秦向阳还想争,咳嗽又堵住了话,秦连长把他裹好抱起来,陈正道先一步去卫生队安排。
念念跟着林志远走到门口,秦连长忽然叫住她。
“念念,刚才那些情况,你为什么一进门就问?”
“林哥哥路上说了一部分,我到了以后看见他咳得不对,痰也变了。”
“你觉得严重吗?”
“秦叔叔,这句话要问师父,师父检查后才知道。”
秦连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逼她给答案。
卫生队重新检查后,陈正道把秦连长叫到外面,念念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凑近听。
过了一会儿,秦连长独自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戴上的军帽。
“陈军医说,流感基础上可能又叠加了细菌感染,要调整用药,继续观察。”
“师父怎么安排就怎么做。”
“我差点耽误了。”
“您没有不管他,先前也请过医生,只是情况变了。”
秦连长用手掌擦过脸。
“昨天他还说没事,让我回连队,我真以为再睡一觉就能退热。”
“他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最有事。”
“这话倒对,他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难受也装着能跑。”
病房里传来秦向阳的咳嗽声,秦连长立刻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
“念念,谢谢你提醒复查。”
“是林哥哥去找师父,师父重新检查,我只是把变化说出来。”
“可你要是不来,这些变化我未必能一件件说明白。”
念念抬头看他,隔了一会儿才答道。
“以后记住就行,高热反复不能只等,症状变了要再找医生。”
“我记住了。”
调整处置后,秦向阳的热没有立刻退,夜里仍旧反复,陈正道把每次变化都记进观察记录,小刘按时查看,秦连长则守在床边,连饭也是林志远送过去的。
念念照常上学,放学后才去卫生队,坐在允许停留的位置看书。
秦向阳醒过一回,发现她在屋里,便用发干的嗓子喊道。
“念念。”
“我在。”
“你是不是一直没走?”
“我刚放学。”
“那你明天还来吗?”
“你按师父的话喝水吃东西,我就来。”
“我要是吃不下呢?”
“那也不许偷偷倒掉,要告诉小刘姐姐。”
秦向阳不说话,眼睛往床下那只搪瓷盆瞟了一下。
念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倒过?”
“只倒了一口,太苦了。”
秦连长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秦向阳,你还有力气藏这个?”
“爸,我都生病了,你别训我。”
“生病就能不按医嘱?”
念念合上书,拦住秦连长继续往下说。
“秦叔叔,他肯说就行,下次别倒。”
秦向阳赶紧点头。
“我保证,我以后什么都说。”
“胸口还疼吗?”
“咳的时候疼,没昨天厉害。”
“那也要告诉师父。”
“你不能看吗?”
“不能,我只负责提醒你。”
“陈爷爷是你师父,你看过再告诉他,不也一样?”
念念把书放到膝上,认真看着他。
“不一样,病人不是拿来练习的,我现在没有资格决定怎么治。”
秦向阳想了想,伸手把床边的水杯往自己这边拖。
“那我先喝水,等陈爷爷来。”
第二天傍晚,热终于退下来,秦向阳醒后没有立刻咳,喝下半碗粥也没再吐。
秦连长坐在床边,盯着温度记录看了几遍,又叫来小刘确认。
“真退了?”
“退了,后面还得继续观察,不能现在就下床跑。”
“我知道,我盯着他。”
小刘笑着看向床上。
“您盯得住吗?”
秦向阳闭着眼抗议。
“我都听见了,我这回肯定听话。”
念念坐在床边翻《千字文》,听到他的声音,便把书合上。
秦向阳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她,烧退后的脸还没什么血色,嘴角却费力地往上抬。
“念念,我就知道,你会来。”
念念伸手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很快又收回来。
“烧退了,后面还要休养,你现在没事,也不能乱跑。”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师父说能回的时候。”
“穴位还背吗?”
“等你好了继续背。”
秦向阳把脸埋进枕头。
“我还以为生一场病,能把那几页免掉。”
“不能。”
“念念,你就不能心疼一下病人?”
“可以,所以多给你两天。”
“那两天以后呢?”
“从内关和合谷重新背。”
秦向阳闭上眼装睡,念念替他把被角掖好,转身时才发现秦连长一直站在门边。
秦连长的嗓子发哑,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念念低头把书装进蓝布书包,手指在书角停了停。
“秦叔叔,我们是互相照顾,等他好了,也会来帮我。”
秦向阳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我肯定帮你,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上。”
念念转过身,没让他把话说完。
“先学会不让自己病倒,再说保护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