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干部的话落下以后,沈卫光没有追问检举人的身份,只将桌上的学习材料合拢,神色平静地看向对方。
“停职从什么时候开始,配合调查的具体范围是什么,请你们一次说清楚。”
为首的干部取出另一份材料,翻到盖章的位置。
“从现在开始,师部工作暂由其他同志代管,你不得接触与检举事项有关的证人,也不得调阅相关档案。”
“沈念念需要接受询问吗?”
“暂时不需要,但她在中医科的学习、接触过的病人,还有学习登记手续,都在核查范围内。”
念念站在书桌边,小手仍扶着药箱提手,却没有插话。
沈卫光往她身前挡了挡,语气没有变化。
“她只有五岁,任何询问都必须有监护人和医院负责同志在场。”
那名干部看了念念一眼,点头应下。
“这是合理要求,我们会按程序办理。”
何长河走进屋里,将落了雪的军帽放在门边。
“既然是按程序调查,沈师长也有提交说明材料的权利,对吧?”
“当然可以,但不得串联证人,更不能统一口径。”
“清清楚楚的事实,用不着统一口径。”
何长河把按歪的钢笔帽重新扣紧,脸上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
“我只提醒一句,中医科的每次接诊都有病历和签字,沈念念的身份也早已留过正式材料,调查可以,别先拿检举信给人定罪。”
工作组干部没有接这句话,只将停职通知放到桌上。
“明早会有人来接沈师长去谈话,今晚请不要离开家属院。”
“可以。”
沈卫光拿起通知,仔细看过每一行,才在签收处写下名字。
林志远送人出去时,脚步比往常重,关门回来便忍不住开口。
“首长,这信分明是冲着您和念念来的,实名检举的人肯定早有准备。”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说。”
“可他们连非法行医都写上了,念念什么时候单独给人开过药?”
念念抬起头,把药箱放回桌边。
“林哥哥,急也不能替调查的人下结论,更不能出去打听是谁写的信。”
林志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先咽着,等事实说话。”
沈卫光将停职通知递给何长河。
“你也别替我私下找人,只核对正常留存的材料,其他的一概不碰。”
何长河看完以后,拇指在钢笔夹上压了压。
“你倒是干净得很,可对方既然敢实名递信,就不会只准备一句空话。”
“他准备什么,调查组自然会拿出来。”
“生活作风这一条呢?”
沈卫光抬眼看他。
“念念是我和晓禾的女儿,身份材料、村里调查结论,还有接生婆的证词都在,谁有疑问,我当面回答。”
何长河转头看向念念,到底把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行,今晚先到这里,明早我按正常工作安排去师部,不来送你,免得有人说我们串联。”
“照顾好玉兰,别让她听见风声就跑过来。”
“她若知道你停职,十有八九坐不住。”
“那你就告诉她,我只是配合调查。”
何长河拿起军帽,临走前又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这几天照常上学,谁问你家里的事,都不要争。”
“何叔叔,我明白。”
院门重新合上以后,林志远仍守在外面,沈卫光却像平常一样收拾了饭桌,还把已经凉透的白菜汤重新温了一遍。
念念坐在小凳上,看着父亲把灶膛里的火拨匀。
“爸爸,您今晚不用准备明天的材料吗?”
“先把饭吃完。”
“我吃饱了。”
“刚才只吃了半个窝头。”
“事情没有弄清楚,我吃不下太多。”
沈卫光把热过的汤放到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越是有事,越不能先乱作息,把汤喝了。”
念念捧起碗,小口喝完,沈卫光这才将她叫进书房。
书桌上没有摊开旧记录本,只放着那份停职通知和一张空白说明纸。
沈卫光拉过椅子,让念念坐到自己面前。
“接下来外面的情况会复杂些,我有几句话,你必须记住。”
“爸,你说。”
“在学校少谈家里的事,在医院只做登记范围内的学习,若有人问你政治学习、干部问题,或者让你评价任何人,你只回答一句话。”
念念仰起脸,等着父亲说完。
“就说,我还小,不懂。”
“无论对方怎么问,都这样回答吗?”
“对方若是老师、干部或者认识的长辈,也一样。”
“如果他先说您做错了,再问我同不同意呢?”
“仍旧说你不懂,不争,不解释,也不要猜他为什么问。”
念念轻轻点头,前世那些压低声音的谈话、忽然收起的书册和人人谨慎的年月,从记忆深处掠过。
她懂得沉默的分量,也懂得有些人最盼着孩子说出一句未经思量的话。
“爸爸,我会照做,可我也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人来批评你,逼着您承认没有做过的事,你怎么办?”
沈卫光没有立即回答,右手拇指缓缓摩挲过左腕那道旧疤。
念念没有催,只把两只小手放在膝上,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卫光才开口。
“我做过的事经得起查,该承担的责任不会躲,没有做过的事也不会认。”
“如果他们故意找茬呢?”
“让他们找。”
“你不怕停职时间太久,也不怕有人趁机拿走你的位置吗?”
沈卫光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楚。
“位置可以暂时交出去,路不能走错,一旦为了保住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以后就没有资格要求手下的战士守纪律。”
念念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爸爸不走错路,我就有办法帮你。”
沈卫光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念念,我不需要你帮我走险路。”
“我没说要走险路。”
“你胆子大,遇到病人敢往前冲,遇到家里的事也总想替大人分担,可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人盯着你的年龄、医术和身份,你多做一步,他们就可能把那一步写成我的错。”
念念垂眼看着自己的学习证,手指慢慢抚平证件边缘。
“所以爸爸想让我只顾自己,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
“我想让你平安。”
“可爸爸也要平安。”
“我是军人,这些事该由我扛。”
“我是你的女儿,这件事也已经牵连到我了。”
沈卫光看着她,没有再用一句“你还小”堵回去。
念念认真想过,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父亲伸出一只小手。
“爸爸,我们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爸爸保护好你自己,我保护好我自己,然后我们互相帮忙,谁都不许瞒着,也不许偷偷做危险的事。”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手上,掌心还留着握铅笔磨出的浅红痕迹。
他伸出手,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握住。
“你若发现异常,先告诉我,不许自己查。”
“你若遇到麻烦,也要告诉我,不能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合理范围内,我答应。”
“不能临时改口。”
“不会。”
念念把他的手握紧些,确认这份约定落稳,才松开手跳下椅子。
“爸爸早点睡,身体好才能打硬仗。”
“你也一样,明早照常去路口等徐小雪。”
念念走到书房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那道影子落在墙上,高大安稳,桌上的停职通知被压在空白说明纸下面。
沈卫光提起笔,迎上女儿仍未收回的目光。
“好,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