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总算能照常过了。”
风波过去以后,这句话没有变成一句空话,中医科恢复接诊没几天,挂号册便排得密密麻麻,药房门口每天都有拿着病历等候的战士与家属。
陈正道捏着新送来的预约册,翻了几页便开始头疼。
“再这样排下去,病人没看完,我先得累趴下。”
罗建川把两份申请表放到他面前。
“前些日子审查时,您说中医科人少也能干,现在又要申请扩编?”
“那时候申请,不是给人送话柄吗?”
“现在就不是?”
“现在病历、疗效和复诊人数全在这里,我凭事实要人,谁爱查谁查。”
念念坐在旁边辨认药材,闻言抬起脸。
“师父,您要的是能独立接诊的军医,还是只会抄方子的助手?”
陈正道被问得卡住,手里的申请表翻过来又翻回去。
“能独立接诊的哪有那么好调?”
“那就先要肯学的人,跟诊、分药、整理病例都能做。”
“我费心教会了,转头又被别的科抢走怎么办?”
罗建川抱起病历册。
“人还没来,您先防着别人抢,这叫空锅里护饭。”
“你少说风凉话,卫生队借我们的人还少?”
念念把挑出的陈皮放进竹盘。
“申请里加一条,调入以后至少完成一个完整学习周期,转岗要由医院重新评估。”
陈正道立刻拿起笔。
“这条好,进了我的门,不能连脉都没摸明白就跑。”
罗建川看向念念。
“你师父现在是逮着谁都想留下,昨天连送药的小战士都问人家愿不愿意学切脉。”
“那孩子手稳,记性也好。”
“人家是汽车连的驾驶员。”
“驾驶员怎么了,谁规定驾驶员不能学急救?”
门外等候的人听见争执,忍不住笑了几声,陈正道抬头一瞪,走廊里又赶紧安静下来。
中午休息时,林志远提着饭盒进门,脸上的神情绷得端正,耳根却红得显眼。
念念看了他一眼。
“林哥哥,周小梅同志同意见面了?”
林志远脚下差点绊到门槛。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把军装领口整理了好几次,军靴也擦过,进门前还对着玻璃看帽子。”
罗建川把饭盒接过去,笑着问道:“真同意了?”
“周家回话,说先见见,成不成以后再谈。”
陈正道推了推老花镜。
“见面就见面,你脸红什么?”
“屋里有点热。”
“窗户都漏风,你跟我说热?”
林志远把另一个小饭盒塞给念念。
“首长让我送来的,鸡蛋羹,没放太多盐。”
念念打开看了看。
“爸爸做的?”
“他蒸的。”
“锅没烧干?”
林志远咳了一声。
“中间添过一次水。”
陈正道忍着笑,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饭盒。
“沈师长如今能在糊锅以前想起添水,进步不小。”
念念把鸡蛋羹分出一点放进师父碗里。
“你别笑他,昨晚你熬药也差点忘了关火。”
“我那是在看医案。”
“爸爸也是在看训练计划。”
陈正道端起碗,不再批评别人。
“行,你们父女俩互相护着,我这个师父说不过。”
下午没有安排接诊,念念去了何家,小平安正趴在铺着旧棉布的炕上,两只小手撑着身体,见她进门便朝炕沿爬。
谢玉兰赶紧把孩子拦回来。
“慢点,你看见念念比看见我还高兴。”
何长河坐在桌旁写材料,头也没抬。
“那是因为念念抱他稳,你一紧张就把人箍得太紧。”
“你有资格说我?上次是谁把平安抱哭以后,说孩子可能不喜欢干部服?”
“我那天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冷。”
“他见你就哭,见念念就笑,你还找理由。”
念念脱下棉外套,洗净手以后才走到炕边。
“何阿姨,让他自己爬过来,别总拦着。”
“炕沿这么近,摔下来怎么办?”
“我在下面接着。”
谢玉兰仍不放心,双手一直护在孩子两侧,小平安却已经咯咯笑着往前挪,最后一头扎进念念怀里。
念念托稳他的胸腹,没有让他压到自己的左臂。
何长河终于放下钢笔。
“你的胳膊还会疼吗?”
“平时不会,天气变化时偶尔发酸。”
“开春不是要拍片复查?”
“师父已经预约了。”
谢玉兰摸了摸她的手臂。
“当初那么细的一条胳膊,抱碗都费劲,现在都能接住平安了。”
念念轻轻活动手腕。
“骨头恢复得好,吃饭、睡觉和练习也没落下。”
何长河转了转钢笔。
“快六岁了,个头长了不少,脸也圆了,就是说话还跟小干部一样。”
“何叔叔,您这是夸我,还是说我老气?”
“夸你沉稳。”
谢玉兰当场拆台。
“他前几天还说,你再这么懂事下去,卫光得愁你没有小孩子样。”
何长河按住钢笔帽。
“这话不用告诉她。”
念念把笑个不停的小平安抱回炕上。
“我会和同学跳绳,也会踢毽子。”
“你每次踢之前都先检查地面,秦向阳摔倒以后,你还让他回答哪里疼。”
“他摔得太响,我怕他伤到骨头。”
“最后呢?”
“最后是裤子磨破了,回家挨了批评。”
谢玉兰笑得肩膀直动。
“这事全大院都知道,他妈妈说他人没伤着,尊严伤得不轻。”
傍晚回家以后,念念关好房门,从小药箱里取出那套银针,又将袖口挽到手肘上方。
她没有急着落针,先活动手指,确认左臂发力稳当,才选了一枚细针,对准自己小臂上熟悉的位置。
针尖入皮,角度与力道都由指腹稳稳控制,过去那种孩童肌肉跟不上前世经验的滞涩已经淡了许多。
她刚把针取出,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念念,吃饭。”
“等一下。”
沈卫光没有推门,只站在外面等着。
念念把银针擦净收好,重新放回小药箱,开门时正好看见父亲手里拿着那本硬皮记录本。
“爸爸,今天吃什么?”
“白菜炖豆腐。”
“你的本子为什么拿到门口?”
“刚才在书房看。”
“看到哪一页了?”
“从第一页看到今天。”
沈卫光走回书房,念念跟在后面,看见硬皮本已经摊在桌上,最新一页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她没有凑过去,只坐到自己的小凳子上。
“您又写我了?”
“嗯。”
“能看吗?”
沈卫光沉默了一会儿,将本子转向她。
纸上写着,她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他到如今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从穷山沟里独自走出来的孩子,走进了军区,也走进了这个家。
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保护了她,还是她一次次护住了自己,想来,两件事都有。
念念看完以后,把本子轻轻推回去。
“爸爸,你少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还要保护很多很多年。”
沈卫光盖好钢笔,抬手按了按她的棉帽。
“先吃饭。”
“你刚才说白菜炖豆腐。”
“临时改了。”
“改成什么?”
“何长河送来几张肉票,谢玉兰说不能让他留着,我带你去食堂吃红烧肉。”
念念立刻起身,却在父亲伸手推门时清了清嗓子。
“爸爸,你刚才敲门做得对,可下次敲门以后,还要等我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