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我们一起查,一起把它查到底。”
念念记住了父亲这句话,第二天便将需要补充询问的问题整理好,连同药渣里能够确认和不能确认的成分,一并交给沈卫光。
沈卫光看完,没有夸她,只用红笔圈出其中一句。
“这句话改掉。”
“为什么?”
“你写的是王桂花端进催产药,这已经把判断写成事实。”
念念低头看了看,立即拿橡皮擦掉。
“应该写王桂花端进自称安胎药的汤剂,实际药性待核。”
“还有这里。”
“装药的器物可能残留气味和颜色,询问时不要先给选项。”
“为什么不给?”
“先说出答案的人,容易让证人顺着答。”
沈卫光把纸还给她。
“重新整理,下午我让林志远送交调查人员。”
念念没有因为被改了两处便闷闷不乐,反而把父亲批注的字抄进学习本。
“爸爸,您以前审人也这样问吗?”
“我不负责审查。”
“那您怎么知道?”
“带兵时出了事故,先问每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能先告诉他们别人怎么说。”
“道理一样。”
“先去上学。”
念念刚把纸收好,门外便响起林志远的声音。
“报告,沈师长,有念念从外省寄来的信。”
她推开门时,林志远正把一只牛皮纸信封交给沈卫光。
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是柳怀珍的,封口处还多粘了一层薄纸。
“外婆为什么把信封得这么严?”
林志远摇头。
“通讯室的同志说,里面还有一封小信,摸着不厚。”
沈卫光检查过封口,才将信递给她。
“先看落款和日期。”
“是外婆前些天写的,路上走了不少日子。”
念念小心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几页信纸,还有一张单独折起的小纸条。
柳怀珍先问了她左臂复查的结果,又说自己入冬后咳嗽,夜里胸口不舒坦,已经按她上次信中写的办法去医院看过。
念念看到这里,立刻抬头。
“外婆说身体不太好。”
“哪里不好?”
“咳嗽,夜里胸口发闷,医生说暂时没有大问题,可她吃药后还是乏力。”
“今天回信,让她把病历和处方抄一份寄来。”
“我想让她直接复诊。”
“信里先提醒,等下午我打电话联系她那边的街道。”
念念继续往下看,原本按着信纸的手忽然停住。
沈卫光看见她迟迟没有翻页。
“写了什么?”
“外婆梦见妈妈了。”
“梦里的话不作证据。”
“她不是拿梦当证据。”
念念把信纸转向父亲,手指压在其中一段。
“外婆梦醒后心里不踏实,去翻妈妈当年留下的衣物,在旧箱子的夹层里找出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沈卫光接过信,一眼扫到沈晓禾的名字。
“原信还在她手里?”
“还在,她没有寄来,只在这封信里抄了一段。”
念念将那张单独折起的小纸条打开,上面是柳怀珍按照女儿旧信抄下的原话。
她读得很慢,没有自行改掉任何一个字。
“娘,桂花婶子这些日子总让我喝一种安胎药,说是为孩子好,可我喝完以后肚子疼,身上也没有力气。”
沈卫光握着信纸的手收紧,纸边在他掌中压出一道折痕。
念念看见了,伸手托住另一边。
“爸爸,后面还有。”
“你读。”
“我问她药从哪里来,她不肯说,只说女人生孩子都要过这一关,让我不要多心。”
念念的声音慢了下来,读到最后两行时,原本平稳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写这封信,是怕自己多想,又怕真的出了事。”
“若我有什么不好,那碗药的事,娘一定要记得。”
屋里没有人说话,林志远站在门边,刚要退出去,沈卫光却开了口。
“志远,把门关上,你留在外面,任何人来了先拦住。”
“是。”
门关好后,念念将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又从开头读到末尾。
沈晓禾没有写药的颜色,也没有写具体发作时辰,可她清楚记下了服药后的腹痛和乏力,更明确表示自己曾追问药的来源。
“外婆为什么以前没发现?”
“信里写了,那件旧衣服是晓禾年轻时穿的,后来一直压在箱底,她舍不得扔,也没再翻。”
“夹层是谁缝的?”
“妈妈自己。”
“原信有没有日期?”
“外婆说有,正是生产前不久。”
“信纸和墨迹呢?”
“她不懂怎么验,只说纸已经发黄,字还是妈妈的。”
沈卫光把抄录纸平放在桌上,拿起电话又停下。
“先不能在电话里问内容。”
念念点头。
“电话不一定是外婆本人接,也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原信在哪里。”
“你马上写回信,只说东西找到了,让她原样保存。”
“可以夹进书里吗?”
“不行,夹久了会压坏折痕,也可能粘上别的墨迹。”
念念将自己的药材辨认图布包取出来,示范给父亲看。
“用干净的旧棉布包好,避开炉子、水盆和樟脑丸,不要继续展开,也不要让人描摹。”
“再提醒她,谁问都不要拿出来。”
“包括亲戚?”
“包括。”
念念铺开信纸,刚写下“外婆”两个字,铅笔便在纸上划出一道偏斜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道错线,没有撕纸,换了一张继续写。
沈卫光将写坏的纸收在旁边。
“手抖就歇一会儿。”
“不能歇,信得尽快寄出去。”
“今天赶得上邮车。”
“我怕外婆觉得这封信只是妈妈留下的念想,会拿给熟人看。”
“柳怀珍不会乱来。”
“可她不知道这封信已经能和药渣、二十元现金支出接上。”
沈卫光把暖水瓶里的温水倒进搪瓷杯,推到她手边。
“喝两口,再写。”
念念捧住杯子,没有逞强,等手上的动作稳下来才重新落笔。
“要告诉外婆我们会去取吗?”
“告诉她近期有人去,不写具体日期。”
“为什么?”
“行程批下来以前,谁也不能保证哪天出发。”
“您要亲自去?”
“我去。”
“我也去。”
沈卫光没有立即同意。
念念放下铅笔。
“这封信牵涉医学判断,我需要看原件,也要问外婆发现时的样子。”
“调查人员可以做。”
“妈妈在信里写的是服药后的身体反应,普通询问容易漏掉她当时用的词。”
“陈正道可以拟问题。”
“爸爸。”
“先把信写完。”
念念没有再争,写清保存办法,又加上让外婆尽快复诊的话,最后郑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沈卫光看过以后,在末尾补了一句。
“药按医生开的吃,不许为了省钱少吃。”
念念看着那行硬朗的字。
“您这句比我的都凶。”
“她听得进去就行。”
“外婆会先说自己没省,再偷偷把药分开吃。”
“所以我会给当地医院打电话。”
“那您到底带不带我去?”
沈卫光将回信装进信封,抬眼看她。
“明天向上级请假,等批复。”
“这算答应吗?”
“算。”
念念马上背起书包。
“我去找师父,请他把药渣记录重新封好。”
“站住。”
“还有什么?”
“上学要迟到了。”
“药渣更重要。”
“你刚答应过查案不能耽误学习。”
念念看了看墙上的钟,只好把书包带拉正。
“那我放学再去。”
“原信的事先不告诉同学,也不告诉秦向阳。”
“他若问我为什么去外省呢?”
“说探望外婆。”
“这不算骗人。”
“本来就是去探望她。”
沈卫光把回信交给林志远送往通讯室,随后将柳怀珍的来信锁进文件柜。
柜门合上前,念念又看了一眼那段抄录,心里那些原本隔着多年光阴的推断,终于有了母亲亲手留下的声音。
“爸爸,原信一定要由我们亲自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