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想好了,若老首长愿意给我开那扇门,我要进去看看。”
沈卫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铝饭盒放到窗台上,伸手摸了摸女儿被风吹凉的帽檐。
“想清楚进去做什么了吗?”
“学更多东西,也让更多人学中医。”
“会有人不信你。”
“我用病例说话。”
“会有人拿你的年龄做文章。”
“年龄确实小,他们质疑也正常,我接受考核,不接受没有依据的否定。”
沈卫光看了她一会儿,将围巾重新替她系好。
“那就走,门开了,爸爸陪你进去。”
念念原以为这扇门还要等些日子,没想到没过多久,林志远便一路从师部找到学校,站在教室外朝她招了招手。
徐小雪替她收好铅笔,小声问道。
“是不是医院又有病人?”
“林叔叔没有背药箱,应该不是。”
念念走出教室,看见林志远臂弯里搭着一件干净棉衣。
“要换衣服?”
“老首长来视察,专程留了半天,说要看看你。”
“是上次那位首长又来了?”
“是,首长让我先带你回去换衣服。”
念念点点头,把学习证摘下来放进书包。
“好,走。”
林志远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见她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只能跟上她的小步子。
“你不紧张?”
“首长也是人,他若问医理,我照实答,他若考我,我按规矩做。”
“要是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已经想好了。”
“首长还说,让我提醒你别背着药箱去,今天不看诊。”
念念脚步没停。
“药箱还是要带,万一有人不舒服呢?”
“首长特意交代的。”
“那我只带银针包。”
林志远低头看她。
“这有区别?”
“轻一些。”
换好棉衣赶到接待室时,老首长正和沈卫光、何长河说话,陈正道也坐在一旁,膝上还放着中医科近来的诊疗汇总。
老首长看见她进门,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丫头,听说你六岁了,个头也长了,怎么还是得爬椅子?”
念念扶着椅沿坐稳。
“首长,长个需要时间,急也没用。”
“你倒是不跟我说客气话。”
“您不是来听客气话的。”
老首长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沈卫光。
“你这个闺女,比你会说话。”
沈卫光端坐不动。
“她说的是实话。”
“得,你们父女俩一个脾气。”
老首长把手边的材料推到念念面前。
“我这一路听见不少人夸你们中医科,冻疮防护、旧伤调理、演习急救,还有前些日子的腕伤复位,都有人提。”
念念没有伸手翻材料。
“那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师父负责诊疗手续,罗队长与卫生员负责执行,病人也愿意配合。”
陈正道当即开口。
“首长,客套话您别信,方法大半是她想的。”
“师父,您答应过记录按实际分工写。”
“我说的是实际。”
老首长看着师徒俩争执,也不劝,只问道。
“既然你们都有本事,我便问个难的,中医和西医,到底谁更有用?”
陈正道眉头一皱,刚想说话,念念已经抬起头。
“看治什么病,也看病人当时需要什么。”
“别绕,说得明白些。”
“战士大出血,外科止血、输血和手术更快,不能只靠一根银针。”
念念把桌上的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以杯盖与杯身作比。
“慢性旧伤、脾胃失调、长期失眠,还有一些西医检查找不到明显问题的身体不适,中医从整体辨证,往往更适合。”
老首长敲了敲桌面。
“所以各管各的?”
“不能完全分开。”
“为什么?”
“同一个病人不会只长一半身体,急救时先救命,稳定后再调养,外科处理伤处,中医改善恢复,谁有效便用谁。”
一名随老首长来的医务干部开口问道。
“你说结合容易,可诊断体系不同,怎么定标准?”
“先从能互相验证的地方开始。”
念念看向对方,没有因为他语气严厉便退让。
“比如骨折固定,西医影像确认损伤,中医手法处理后再用影像核验,疗效能看见,风险也能控制。”
“针灸呢?”
“针灸要统一穴位、禁忌、操作与异常处置,不能只写一句有效,也不能谁学了几天便给人扎针。”
陈正道在旁边点头。
“这也是我给她做系统评估的原因,会扎和能临床处置是两回事。”
医务干部翻开记录。
“六岁,临床可独立施针,这个评价会不会过了?”
念念平静接住他的质疑。
“您可以重新考核,若我做不到,请师父收回评价。”
陈正道脸色顿时沉下去。
“我的技术结论不是随手写的。”
老首长抬手压住他。
“人家质疑的是年龄,不是你的字。”
“年龄也不能替代技术判断。”
“所以才要标准。”
老首长重新看向念念。
“若让你定一套部队里的中西医结合训练办法,你先教什么?”
“先教救命和不出错。”
“说下去。”
“卫生员先学能快速判断的常见情况,压迫止血、骨折固定、急腹症禁食转诊,同时学习少数安全明确的穴位与推拿方法。”
念念的手指按在茶杯边缘,没有急着说那些高深针法。
“药材也从常见、易辨、误用风险低的开始,不能为了显本事,先教复杂方剂。”
医务干部追问道。
“那中医的整体辨证呢?”
“那要放到更高一级培训,由有基础的人学,所有处置都要留下病例,再由上级医师复核。”
“你不怕这样教得太慢?”
“医疗不能只图快,先保证不会害人,再追求能救更多人。”
接待室里没有人马上接话,老首长拿起陈正道带来的汇总,从头翻到尾,又看了看念念。
“我去过几个部队医院,有的西医设备不够,有的中医只靠老师傅口传,老师傅一走,东西也跟着断了。”
“所以要写下来。”
念念接得很快。
“写成卫生员能看懂的话,画清楚位置,标明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必须送医院。”
老首长问道。
“你愿意写?”
“愿意,可我需要更多病例,也需要西医大夫一起核对。”
“你不打算让中医一家说了算?”
“治病不是争谁当家,只看病人能不能好。”
老首长慢慢合上材料,朝那名医务干部伸出手。
“把你准备的意见拿来。”
文件递过去后,他没有当场宣读,只翻开最后一页看了片刻。
“沈卫光。”
“到。”
“我准备向上面正式建议,在部队医疗体系内建立中西医结合的培训标准,你熟悉基层,也清楚军区医院的情况,这件事若获批准,你参与推进。”
沈卫光起身立正。
“服从安排。”
老首长又看向陈正道。
“你们中医科的病例继续完整保留,能复制的办法先整理,别把有用的东西锁在柜子里。”
陈正道扶正老花镜。
“我可以整理,可标准不能为了方便就把医理删没了。”
“所以让你参与,不是让你闭嘴。”
老首长起身走到念念面前,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学习证上。
“至于你,我以前说过,若你想走医学这条路,我给你开门。”
“我记得。”
“这条路开出去,便不只是在军区给几个人看病,会有人考你,也会有人不服你,你还愿不愿意?”
念念从椅子上下来,仰头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首长。
“愿意。”
“理由呢?”
“我会的东西若只留在我手里,能救的人太少,等我老了,或者有一天不能再看诊,那些东西也会断。”
老首长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沈卫光。
“你闺女以后可能比你还忙,你这个当爹的,舍得吗?”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手指没有去碰腕上的旧疤,只把她换衣服时没整理好的领口压平。
“她愿意走,我护着她走。”
老首长重新戴上军帽,临出门前停下脚步。
“好,等正式批复下来,我要听你们拿出第一份能用的东西。”
念念站在父亲身边,奶声回应。
“首长,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