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把竹篓塞到沈念念背上时,故意压了两块湿土坷垃进去。
“今天打不满一篓,别想进门。”
沈念念被竹篓坠得往前栽了半步,抬头却只说。
“奶,我去远一点,那里草多。”
王桂花盯着她。
“别耍滑,太阳落山前回来。”
沈念念点头。
“我认得路。”
王桂花嗤笑。
“你认得啥?你连自己爹都认不得。”
沈念念把这句话吞进心里,背着竹篓走出院门。
山坡离村不远,土路被冻得硬,草叶上挂着白霜,她走几步就停一停,把左臂贴在身侧,尽量不让旧伤受牵扯。
到了半山腰,她先把湿土坷垃倒掉,蹲在一片枯草边,指尖拨开霜白,露出贴地生长的叶片。
车前草。
她摘下嫩叶,放进口中嚼了两下,苦涩味漫开,胃里却安稳了一点。
再往前,有艾草,有金银花残藤,有黄芩的根,有几株不起眼的地丁。
三岁半的小手笨,挖根时总被冻土磨疼,可她动作稳,挑能用的,留不能伤根的。
山风吹得她鼻尖通红,她却低声念给自己听。
“补气血,护脾胃,先活,再走。”
她把草药分成两堆,一堆塞进竹篓底下,用猪草盖住,另一堆用破布包起来,贴身藏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宝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拿着木棍。
“赔钱货,你躲这儿偷懒呢?”
二宝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奶说你打不满就不给饭吃,我看你篓里有啥。”
沈念念按住竹篓边。
“大宝哥,里面是猪草。”
大宝伸手就扒。
“我看看。”
沈念念松开手,让他扒到最上面的野草。
大宝翻了半天,没翻出好玩的,抬脚踢了竹篓一下。
“没劲。”
二宝看见她手里的破布包,眼睛亮了。
“你藏啥了?”
沈念念把破布包往怀里收。
“苦草,给猪吃的。”
二宝不信,扑过来抢。
沈念念往旁边一躲,脚下碎石滑开,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左臂撞到竹篓边,疼得她唇色发白。
大宝笑起来。
“你咋不哭?你不是最会哭吗?”
沈念念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听不出哭腔。
“大宝哥,你要是把我胳膊弄坏了,奶会让你背猪草。”
大宝笑声停了。
二宝立刻缩手。
“我才不背。”
沈念念把破布包塞回怀里,慢慢站起来。
“那你们别抢。”
大宝觉得被她拿住,脸上挂不住,举起木棍指她。
“你敢告奶,我让你没饭吃。”
沈念念弯腰捡起竹篓,乖顺地说。
“我不告。”
大宝哼了一声,拉着二宝下山。
沈念念等他们走远,才把左臂贴在胸前,额角冒出细汗。
骨裂旧处受震,疼得难缠。
她不能总靠忍。
夜里,灶房的人都睡下后,沈念念把白天藏的草叶摊在灶台余温旁,用瓦片压住边角。
缝衣筐在堂屋炕边,她趁王桂花打呼时摸进去,找到一根最细的针,又摸回灶房。
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落在她瘦小的膝盖上。
她卷起裤腿,指腹按过胫骨外侧,找准足三里。
三岁的小手控制力差,她试了两次,针尖都偏了半分。
她咬住袖口,第三次才稳稳刺入。
酸胀顺着小腿漫开,她松开袖口,低声骂自己。
“沈清岁,你上一世是医道圣手,可别输给一根针。”
那是她前世的名字。
念出来,旧日的诊室和眼前的灶灰短暂重合,又很快散开。
她收针,用火烤过针尖,重新藏回缝衣筐,随后把烘得半干的草叶包好,藏到灶台后面的砖缝里。
第二天,村口忽然乱起来。
老李头家的黄牛踩伤了蹄子,绳子拴在槐树上,牛疼得不让人近,谁靠过去都被它甩头逼退。
王桂花拉着大宝二宝站在远处看热闹,嘴里还不忘使唤沈念念。
“别挤前头,滚去捡柴。”
沈念念抱着小柴捆,脚步却停住。
老李头急得满头汗。
“这牛明儿还要拉车去赶集,咋就伤成这样了?”
旁边有人喊。
“按住啊,几个人一块按。”
“按不住,它疼疯了。”
“找兽医得去公社,这会儿谁去?”
沈念念看着黄牛落蹄的姿势,又看它鼻翼抽动和颈侧肌肉绷紧的方向,开口说。
“别按牛头。”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
“小丫头懂啥?”
王桂花脸色一沉。
“沈念念,你给我回来。”
沈念念没有退,她走到老李头身边,仰着脸问。
“李爷爷,你想让牛先安静吗?”
老李头认识她,知道这是沈家那个总被使唤的小丫头,本来没当回事,可她那双眼睛太稳,稳得不像来凑热闹。
他犹豫着问。
“你有法子?”
王桂花急着插话。
“她能有啥法子?一个赔钱货,别听她胡说。”
沈念念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牛腿的位置,又点了点膝下和蹄上两处。
“这里,用拇指按住,别乱揉,先按三十下,它会收劲。”
老李头皱眉。
“按这儿?”
“嗯,另一只手抓绳,不要站正前面,站斜边。”
王桂花上来就要拽她。
“死丫头,你给我丢人现眼?”
沈念念往老李头身后躲了半步,抬头说。
“奶,牛要是好了,李爷爷会谢你。”
王桂花的手停住了。
谢这个字让她多想了一息。
老李头咬咬牙。
“行,我试试,反正再折腾下去也不是个事。”
他按沈念念说的位置下手,黄牛一开始还甩头,按到十几下时,鼻息渐缓,后腿不再乱踢。
旁边看热闹的人收了笑。
“哎,真安分了。”
“这丫头咋知道的?”
老李头又按了二十来下,黄牛低低哞了一声,竟让他靠近伤蹄。
沈念念指着蹄边。
“那里夹了尖石,别硬拔,先用热水洗泥,再拿干净布裹,明天别拉重车。”
老李头看了她半天。
“念念,谁教你的?”
沈念念把树枝丢进草丛,低头小声说。
“我娘在梦里教的。”
王桂花立刻骂。
“少胡说,你娘死了多少年,还能教你这个?”
沈念念抓紧小柴捆,怯怯地看她。
“那我不说了。”
老李头却没有跟着笑,他摸了摸黄牛脖子,神色复杂。
“这孩子说得对,牛真不闹了。”
王桂花见众人都看过来,脸上挤出难看的笑。
“小孩子瞎碰上的,哪能当真。”
老李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沈念念。
“拿着,李爷爷谢谢你。”
沈念念没伸手,先看王桂花。
王桂花盯着那半块饼,想抢又怕丢脸,只能咬牙说。
“人家给你,你还不接?”
沈念念接过饼,郑重地说。
“谢谢李爷爷。”
老李头看着她瘦得露尖的小脸,叹了口气。
“后天我套车去赶集,要是你奶让你去公社换盐,爷爷捎你一段。”
沈念念把饼攥在掌心,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赶集。
套车。
公社。
这是她离开山村的第一段路。
王桂花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只催她回去。
“还站着干啥?捡柴去。”
沈念念背起小柴捆,转身往山路上走。
半块干饼贴着掌心,半个窝头藏在怀里,草药藏在灶台砖缝里。
她一边走,一边把老李头后天套车的时辰记牢。
风从山口吹来,她瘦小的影子落在冻土上,短短一截,却没有再往沈家院子的方向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