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闲得慌净搞这些蹊跷活儿。”
张德胜这话传到念念耳朵里的时候是秦向阳学的,小子蹲在念念窗台底下举着一根枯树枝当话筒,学张德胜拍桌子的动作惟妙惟肖,差点把窗台上那丛枸杞给捅折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别把我的枸杞祸害了。”(???)
秦向阳嘿嘿一笑收了树枝,蹲在那儿又憋了两下才把另一个消息兜了出来。
“念念,我告诉你个大事,我爸昨晚在家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见了,说上面要来人视察,大首长,全军区都得打起精神来。”
念念把窗台上的枸杞扶正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急着接话。
第二天一早整个营区的气氛就变了,操练场上号声比平时整齐了半个调,站岗的卫兵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连食堂张师傅系围裙的手法都利索了三分。
沈卫光连着三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高强度运转之后特有的倦,话比平时更少了,进门喝口水翻两页文件就去睡了。
念念没去打扰他,每天晚上在他回来之前把热水烧好搁在灶台上,搪瓷缸洗好倒上温水放桌角,小碎花棉鞋摆在他床边上省得他黑灯摸不着。
第四天下午林志远来送饭的时候低声交代了一句。
“视察组明天到,首长办公室那边让家属院也收拾收拾,别搞得乱七八糟。”
“知道了,林哥哥。”
念念把米饭扒拉了两口,心里记着另一件事:视察组来是正常的,但来的时间节点微妙,举报信的事刚了结没几天,上面的人下来看什么听什么都可能影响后续的评判。
视察组到的那天念念没出门,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三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营区大门开进来,前后都有摩托兵引路,排场不小。
接下来两天念念照旧去陈正道那儿校对图谱,带秦向阳他们在向阳坡认草药,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直到第三天上午陈正道气喘吁吁地上了楼。
“念念!”
门推开的时候陈正道鼻梁上的老花镜歪到了耳朵上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攥着那本草药图谱的初稿本,攥得边角都卷了。
“陈爷爷,慢点说,喘匀了再开口。”
(⊙?⊙)
陈正道拉了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把图谱搁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视察组里有个随行的保健军医,姓周,今天上午到医务室来转了一圈,翻了我桌上的东西,看见这本图谱初稿了。”
念念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把杯子递给他。
“他怎么说的?”
“问我谁编的,我说是沈副师长女儿口述我记录的,他当时脸上那个表情……”陈正道灌了口水,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瞪着眼珠子看了我足有十来秒钟,然后说他想见见那孩子。”
“他什么来头?”
“周医生,全名周崇山,部队系统里头有名的全科军医,跟视察组的老首长走了十几年了,专管首长保健。”
念念把水杯放好,两只手叠在膝头,想了一会儿。
“陈爷爷,他说想见我,你怎么答的?”
“我说得跟家里人商量商量。”陈正道挠了挠后脑勺那块越来越稀疏的头发,“念念,你觉得见不见?”
(???)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蹲了一下又站起来,手指在兜里捻了捻铜钱。
这个周崇山不是魏国栋的人,他是视察组随行的保健军医,跟老首长走了十几年,这种人看中一本图谱不会是坏事,但见面意味着暴露在更高层级的视线下,好处和风险并存。
好处大于风险。
“见。”
念念回到桌前坐好,声音不紧不慢的。
“陈爷爷,你带我去,但有两个条件,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但超出图谱范围的东西你来挡,另外别让魏国栋那边的人知道这件事。”
“成!下午我带你去军区医院,周医生说他下午在医务室等着。”
下午两点半念念跟着陈正道走进军区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干净了两个档次,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些。
陈正道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医,方脸膛,肩上的军衔不低,手里正翻着那本图谱初稿,翻得极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陈正道的肩膀落到后面那个小人儿身上,眉毛立刻往上挑了。
“这就是……”
“这就是念念。”陈正道侧过身让开一步,手搁在念念肩膀上,一副师父领徒弟出来见世面的架势,稳得跟个老门神似的。
(???)
周崇山放下图谱本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打量着念念,那种打量不是大人看小孩的居高临下,是内行端详同行手艺时才有的专注。
他伸手从白大褂胸袋里掏出一副听诊器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念念仰着脸看着那副听诊器,奶声奶气但吐字利落。
“听诊器,听心肺音的。”
“用过没有?”
“没用过,不过很多细微的变化听诊器听不出来的,中医的望闻问切能补上。”
周崇山拿着听诊器的手停在那儿,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奶团子眼睛里没有半点怯场的意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嘲笑,是被意外击中时那种没绷住的响。
他把听诊器收回袋里,表情从好奇变得正经了,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图谱初稿。
“来,跟我说说这本图谱第三章的北方常见止血草药,你怎么定的分类标准。”
念念走到桌边踮着脚看了一眼那页摊开的位置,嘴角动了动。
“周伯伯,分类不是按药典目录排的,是按战场急救的实际场景排的,止血草药分了三档:第一档是野外随手能找到的生鲜草药,比如地锦草和蓟叶,直接捣碎外敷;第二档是需要简单炮制才能用的,比如三七粉;第三档是得配合其他药材内服外用双管齐下的复方,适用于大面积创伤。”
陈正道站在旁边捋着下巴上的短茬子,一脸老怀安慰的表情,心里头乐得直冒泡但脸上端得四平八稳。
周崇山听完之后半天没吱声,手指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抬头看念念的目光整个变了一个温度。
“你几岁?”
“三岁半。”
(?°?°)
周崇山靠回椅背上,手里把那本图谱翻回封面又翻到第三章,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把本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没松开。
“老陈,这本东西什么时候能编完?”
陈正道赶紧接话。
“还早呢,这才开了个头,我跟念念约了每周对两次稿,得慢慢来。”
周崇山把手从图谱上拿开,站起来拽了拽白大褂的衣角,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弯腰看着念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小同志,这本图谱编好了,寄一份到总后卫生部军事医学处,收件人写周崇山三个字就行。”
念念站在桌边仰着脸看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好。”
周崇山走了之后陈正道关上门转过身来,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扶,两只手搓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念念你听见了没有!总后卫生部军事医学处,那是什么地方!”
“我听见了,陈爷爷,别激动,你眼镜快掉了。”
(ˊ??ˋ)
念念帮他把老花镜扶正了,拍拍手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还在原地搓手的陈正道。
“陈爷爷,回去把第三章的止血草药那几页再校对一遍,有两味药的产地写错了,明天我去你那儿改。”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念念踩着台阶下楼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两个穿军装的身影快步经过,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另一个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
念念的步子慢了一下,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追。
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把棉鞋脱了搁在桌腿边上,刚把图谱翻开,林志远就跑上来敲门了,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那股急。
“念念,出事了,视察组那边首长身体不舒服,营区医务室那头正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