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
这三个字念说了不下五回了,但第二天一早陈正道又带着事上门的时候,她把搪瓷缸搁在桌角上叹了口气。
“陈爷爷,你这是又来了。”
陈正道把那本病历册子往桌上一搁的架势跟上回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回他脸上那股子焦躁更浓了,老花镜直接推到了脑门上没往下拉。
“念念你先帮我看完这个再去评估也不迟,后勤处赵主任家属的事,我快两个月了没搞定,昨天人家来找我第四趟了。”
(???)
念念从椅子上探过身把病历册子拽过来翻开,上面贴着三张不同医院的诊断报告,全写的是湿疹或神经性皮炎,用药从激素软膏到苦参洗剂换了七八种。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在第二页的问诊记录上停住了。
“这个患者是女同志?”
“对,赵主任的爱人李秀芬,四十二岁,后勤处家属。”
“发病多久了?”
“断续续快一年了,好一阵坏一阵,最近这一个月越来越严重,两条胳膊和脖子上全是红疹子,痒得睡不着觉。”
念念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地面走了两步。
“陈爷爷,这些诊断全在皮上面打转,没人往里头想过。”
“你的意思是……”
“我得见她本人,光看纸上的东西判断不了,你帮我约个时间,最好今天下午。”
陈正道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拉下来扶正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成,我这就去跟赵主任打个招呼,下午两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两点念念跟着陈正道进了军区医院中医科,诊室里已经坐着一个中年妇女,面色发暗带着青黄,两只手的小臂上能看见密麻麻的红疹子,有些地方被挠破了结着干痂,她不停地用手背蹭着痒处,眉头皱得拧成了一团。
念念走到她跟前站定了,仰着脸看了她三秒钟没出声。
李秀芬低头看见这个穿碎花棉袄的小人儿有点愣,转头看陈正道。
“老陈,这就是……”
“这就是念念,你把手伸出来,让她搭一下。”
李秀芬将信将疑地把右手腕伸出来搁在桌面垫着的脉枕上,念念踮着脚把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轻按着寸关尺三部,眼皮微垂,安静地站了二十来秒。
(???)
“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李秀芬张嘴伸舌头的时候念踮着脚尖凑近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把手收回袖口里。
“阿姨,你最近是不是爱发脾气?”
李秀芬的脸色微变,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是不是经常半夜两三点醒过来,醒了就睡不着?”
“对,你怎么知道……”
“月事是不是提前了?量少,颜色暗?”
李秀芬的脸一下子红了,扭头看陈正道,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翻病历。
念念走到陈正道桌前拿了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他看,陈正道凑近了看完之后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
“肝郁化火,血热妄行……这跟皮肤有什么关系?”
“肝主疏泄,疏泄不畅气机郁滞,郁久化火,火热入血,血热往外走最容易从皮表发出来。”念念把铅笔搁回去,两只手揣进袖口里,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之前所有的诊断都在治皮,从来没人问过她为什么发脾气为什么睡不着,那才是根。”
陈正道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笔。
“方子怎么开?”
“丹栀逍遥散做底方,柴胡疏肝,栀子清热,丹皮凉血,加白鲜皮和地肤子走表止痒。另外减了当归的量,她血热不能再温补了。”
念念顿了一下,看了李秀芬一眼。
“阿姨,药只管一半,还有一半得你自己来。”
“我……我怎么来?”
(ˊ??ˋ)
“你是不是跟家里人闹了什么别扭,一直搁在心里没说出来?”
李秀芬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回答,但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念念没追问,转头看陈正道。
“陈爷爷,病在皮,因在心,治皮不治心,永远好不了。”
陈正道拿着笔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最后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到了他那个破旧小本子里,写完了合上笔帽,看念念的眼神又变了半度。
念念走到李秀芬面前仰着脸看她。
“阿姨,有什么话跟家里人说开了,比吃十副药都管用,你信我一回试。”
李秀芬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点了点头没吱声。
两周后。
林志远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念念,后勤处赵主任今天在食堂拉着张师傅说了半天话,说他爱人的皮肤病好了大半了,人也不犯脾气了,晚上能睡整觉了,一直在夸陈军医的方子神。”
念念扒着饭没抬头。
“陈爷爷开的方。”
“可赵主任说陈军医自己讲了是综合治疗。”
(???)
念念嘴角动了一下没说破,继续扒饭。
陈正道这个老头越来越会打掩护了,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副又臭又硬不服气的劲儿已经看不见了,现在但凡涉及到她的事,他本能地就会把名声拦在自己身上挡一层。
傍晚秦向阳从楼底下窜上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大白兔奶糖说话含糊糊的。
“念念!铁蛋他妈今天在院子里跟好几个阿姨说你看病比大医院还准!”
“谁说的?”
“就铁蛋他妈呗,她跟后勤赵主任家是对门住的。”
念念把图谱翻到新的一页没回头。
“这种话听就算了,别到处传。”
“可是已经传开了啊。”秦向阳把奶糖嚼碎了咽下去,蹲到窗台边上看枸杞。
“念念,你说你这么厉害,以后是不是得当大夫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向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已经习惯了念念这种不接茬的方式,也不恼,从兜里摸出另一块奶糖搁在桌角上就窜下楼去了。
念念把那块奶糖拿起来放到抽屉里,跟之前攒的七八块码在一起。
门外传来沈卫光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但节奏稳当。
门推开,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公文的样子,折得整齐齐带着信封的压痕。
“念念,陈正道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说什么了?”
“说你那个肝郁化火的案子,他后来查了半天书想明白了整条逻辑链,佩服得不行,问我你平时到底在看什么书能看出这种东西来。”
念念从椅子上抬起头看他,嘴角平的。
“爸爸,那你怎么回的?”
沈卫光把那张纸搁在桌上没展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右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我说她记性好,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够用了。”
“念念。”沈卫光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你那个名声越来越大,是好事也是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念念把铅笔夹进图谱书页里合上,仰着脸看他。
“有数,爸,树大招风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但该治的病不能不治。”
沈卫光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从她脑袋上收回来,站起来。
“明天,左臂的评估,不能再拖了。”
“嗯,这回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