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念念把文件袋抱进怀里。
“那你不能嫌我管得多。”
“该你管的,可以管。”
“什么叫该我管的?”
“吃饭,休息,旧伤复查。”
“工作呢?”
“我负责。”
念念踮起脚,把抄件放进书柜第二层。
“你上次也说自己负责,忙起来还是忘了喝药。”
“忘过一次。”
“学习记录里,一次也算一次。”
沈卫光替她关上柜门。
“何长河教你的?”
“他只教我,抓住一次就能管一年。”
门外的何长河刚抬手敲门,又把手收了回去。
“这话我可没说完整,我说的是抓到一次缺岗,能顺着查一年。(╬灬 ̄へ ̄)”
“意思差不多。”
“差多了,你们父女别拿政工办法管喝药。”
……
第三封资料询问函发出去了,先回信的是省城中医院。
对方没有只寄采购目录,还附了十二份常见药材的产地记录。
信末写着,院长周崇文希望到军区医院当面看图谱初稿。
陈正道拿着信找吴干事。
“周院长亲自来?”
“回函是他签的。”
“你认识?”
“早年开过联合会诊,认药是一把好手,脾气也不比你好。”
“我脾气怎么了?”
“你当年为一味附子吵到食堂关门,最后一人啃了半个冷窝头。”
陈正道捋着胡子。
“那是辨证,学问上的事,不能叫吵。”
“这次别再辨到误饭。”
“图谱谁接待?”
“你。”
“念念呢?”
“照常上学,照常整理资料,不安排见面。”
陈正道把信折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崇文到的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棉鞋边沾着泥。
没带随员,只提了个旧皮包。
陈正道把人领进中医科。
“你真自己来了?”
“看草药还要带队伍?你们军区门岗查我三回,介绍信都快翻破了。”
“规矩严是好事。”
“少来,你以前进我们药库,连鞋底都想藏两片黄芪。(?灬???)”
“那是你们切坏的边角料。”
“边角料也是药。”
两位老大夫从门口争到资料室,吴干事跟在后面,几次想插话都没排上。
图谱初稿摆上桌,周崇文不说笑了。
第一页看前言,第二页看图例,翻到苍术和白术对照时,他从皮包里取出放大镜。
“这张根茎断面是谁画的?”
“集体整理。”
“我问谁画的。”
“医院年轻同志描线,我校正。”
“旁边这句,北地苍术油室散列,久存气薄,要另看断面,谁添的?”
“讨论出来的。”
周崇文抬起眼。
“老陈,多少年没见,你学会说虚话了。”
“这叫保护参与整理的人。”
“我又不是来抢人。”
“你先看书。”
“书我要看,人也得问。”
“问什么?”
“整理方法,药材来源,怎么核对民间叫法。”
陈正道把茶缸推给他。
“都写在附录。”
“附录不会张嘴。”
“你看东西非得听响?( ̄灬へ ̄メ)”
两人谈到午饭,果然又错过食堂第一锅饭。
张师傅送来两碗面条,周崇文边吃边翻,汤滴在页边,被陈正道一把抽走。
“离远点吃。”
“你这纸比病人还金贵。”
“病人沾面汤能擦,图谱怎么擦?”
“这句有道理,第二版加上药材受潮后的辨别了吗?”
陈正道抬头。
“你怎么知道有第二版?”
“回函里问了三个问题,第二个便是地方采购记录,第一版都装订了,还要采购记录干什么?”
“资料先收着。”
“让我参加。”
“不行。”
“为什么?”
“你连碗面都看不住。”
周崇文气得把筷子搁回碗沿。
“我给你们十二份产地记录,换个参加整理的资格还不够?”
“先把资料核完再说。”
午后,陈正道带他参观中医科。
走到小侧室外,里面传来战士说话。
“陈军医不在,要不我明天再来?”
“冻疮已经破了,先清洁包扎,不开药,不做针灸,处置记到临时记录,等陈爷爷回来签字。”
周崇文脚步停在门边。
陈正道伸手扯他袖口。
“先去药房。”
“里面是谁?”
“医院家属。”
“家属在处理冻疮?”
“护士小刘在。”
门内,小刘端着温水盆,依照念念说的顺序清洗破口。
受伤的是通信连战士,脚后跟冻裂两处,袜子脱下来还带着血痂。
念念坐在矮凳上翻书。
“水不能热,先在室内缓过来,再用接近体温的水。”
战士缩了缩脚。
“不泡热水快一点?”
“快的是疼,伤处会更重。”
“那用雪搓呢,老家都这么干。”
“不能搓,皮肤已经破了。”
小刘替他盖好脚背。
“听见没有,你再拿雪搓,回来还得找我换药。”
战士瞧着念念手里的书。
“这也是书上写的?”
“书上写原则,冻伤复温要慢,破溃处防感染。”
“你怎么没碰我的脚?”
“我不接诊,只帮小刘姐姐查资料。”
“可刚才注意事项都是你说的。”
“说完要让陈爷爷核对。”
小刘铺好纱布,叫战士自己托着脚。
“我来包,你别乱动。”
“要包多厚?”
念念用手比了比。
“松一点,脚趾露出来,看颜色,也方便问知觉。”
“为什么不涂那瓶冻疮膏?”
“破口处先不用,等陈爷爷看。”
门外一直没出声。
念念合上书,抬头才看见两位老人。
“陈爷爷。”
“嗯,处理到哪了?”
“清洁完,小刘姐姐正在包扎,破口没有脓,脚趾颜色正常,战士说能感觉到轻碰。”
陈正道走近看过伤处。
“做得对,先包,晚些我开外洗方,破处避开。”
周崇文没有进门,只盯着桌上的临时记录。
“那张纸能给我看看吗?”
念念先看陈正道。
“能给吗?”
“给他,他看完要签参观记录。”
周崇文接过纸,从时间看到处置人员,又翻到背面。
“为什么写书名页码?”
“下次方便学。”
“这个先翻书,再询问,后记录,核对,是你们科里的规定?”
“是。”
“谁定的?”
“我们一起定的。”
“你叫什么?”
“沈念念。”
“图谱里那些民间药名,也是你整理的?”
念念没回答,低头把用过的棉签数清,交给小刘处理。
陈正道将周崇文往外带。
“问够了,去药房。”
“等等,我还没看她怎么记录。”
“人家已经记完了。”
“三分钟,再给我三分钟。(⊙灬乂⊙)”
“你看病都没这么磨蹭。”
离开医院前,周崇文把陈正道叫到走廊尽头。
“那个孩子,图谱的实际整理者有她,对不对?”
“她是资料整理参与人。”
“别拿登记名称堵我。”
“那你想听什么?”
“她学了多久?”
“乡下认过草药,进军区后跟着我学,有学习记录,没单独接诊,也没有行医资格。”
“我没问资格。”
“可我得先告诉你。”
周崇文把皮包扣好,半天没再追问。
“老陈,我见过早慧的孩子,也带过记性好的学生,她不只会背。”
“所以呢?”
“有机会的话,让她来中医院做一次交流,只看药材,只谈图谱,我想让药剂科几个老同志见见她。”
“不行。”
“我还没说时间。”
“她父亲没同意,我不能答应。”
“那就征询。”
“你别打调人的主意。”
“谁要调她?”
“你刚才看她的样子,恨不得连凳子一起搬走。(?灬ヮ?)”
周崇文理了理袖口。
“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材料,放在小侧室里整理纸页,太可惜。”
“她还要上学,还要养身体。”
“我不急,你也别藏一辈子。”
当天晚上,陈正道把这番话原样告诉沈卫光。
沈卫光听完,没有碰桌上的邀请函。
念念坐在旁边,手里还翻着周崇文送来的产地记录。
陈正道等了一会儿。
“老周人没问题,对医术也认真,我能担保。”
“中医院还有谁知道她?”
“目前只有他。”
“交流内容谁负责?”
“他提出只看药材和图谱。”
“地点?”
“省城中医院。”
“公开还是内部?”
“没定。”
沈卫光把邀请函推到念念面前。
“你想去吗?”
念念看着信纸上的红章,指尖停在药剂科三个字上。
“我想先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