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说,里面有人……”
柳怀珍闭了闭眼。
“后面的话没说完,王桂花从屋里冲出来,抓着她就往旁边拉,说产妇凶险,别在外头胡说。接生婆脸都白了,再后来,她只说晓禾命不好。”
沈卫光站在桌边,没有坐。
念念看着他手里的外套。
那件军装被他攥出一道褶。
“接生婆叫什么?”
“马春枝。”
柳怀珍抬头。
“比我大几岁,住在河湾村东头,腿脚不好。她接生接了半辈子,当年村里谁家生孩子,都找她。”
沈卫光看向何长河家的方向。
“长河知道这人。”
“何叔叔找到过她。”
念念开口。
沈卫光低头。
“你知道?”
“以前查妈妈的事,何叔叔提过。”
“她说过什么?”
念念摇摇头。
“只说当年乱,记不清。”
沈卫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明天,我去找何长河。”
“爸爸。”
“嗯。”
“先别问太多人。”
沈卫光看着她。
“为什么?”
“外婆只记得半句话,接生婆年纪大,王桂花又被查过。现在去问,消息传出去,她可能改口。”
何长河刚好站在门外,听见最后一句,抬手敲了敲门框。
“这话有道理。”
念念回头。
“何叔叔。”
“我本来想找卫光说文件的事。”
何长河进来,先朝柳怀珍点头。
“柳阿姨,您说的每一句,先记下来。谁在场,什么时候说的,王桂花怎么拉走马春枝,都别漏。”
柳怀珍点头。
“我记得。”
“记不全也没事,想起一处补一处。”
何长河拉开椅子坐下。
“卫光,不能靠一句话给人定罪。可这条线,该往下走。”
沈卫光说。
“你安排人去。”
“我安排。”
何长河转向念念。
“你今天听到的,到这里为止。”
“我知道。”
“你要是敢绕过志远,自己去找马春枝,我让你抄十遍医院来访规定。”
念念抿唇。
“何叔叔,您总用抄写吓人。”
“管用就行。”
沈卫光伸手,按在她头顶。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柳怀珍看看父女俩,没再说话。
灯熄后,念念躺在炕上,眼睛睁着。
窗外风刮过墙头。
王桂花。
两边传话。
假信。
接生婆那句没说完的话。
一件件摆进脑子里,怎么摆都不对。
难产有太多缘由。
胎位不正,产程拖得太久,出血不止,感染,高热。
这些落在一个临产妇人身上,不是一句命不好能盖过去的。
她翻了个身。
沈卫光在外间轻轻咳了一声。
“还没睡?”
“睡不着。”
“想妈妈的事?”
“嗯。”
外间静了一阵。
“念念。”
“嗯。”
“有我在。”
“我知道。”
“别把所有事都放自己脑子里。”
念念抓住被角。
“爸爸也别。”
“好。”
第二天吃早饭时,柳怀珍拿着馒头,半天没掰开。
念念爬下凳子,走到她身边。
“外婆。”
“哎。”
“您昨天说,接生婆被王桂花拉走以后,还说过别的吗?”
柳怀珍看了看沈卫光。
沈卫光放下筷子。
“妈,想到什么就说。”
“我记得不清。”
“慢慢想。”
念念搬来小凳子,坐在她脚边。
“接生婆当时站在哪里?”
“院子东边。”
“王桂花从哪边出来?”
“正屋。”
“她脸上有血吗?”
柳怀珍手一抖。
“有。”
“妈妈的血?”
“我不知道。”
“接生婆说本来能保住后,王桂花说了什么?”
“她说,少放屁,里头还等着人手。”
柳怀珍捏着馒头。
“马春枝被她扯了一下,差点摔倒。后来她贴到我耳边,说,里面有人给晓禾喝了东西……”
谢玉兰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喝了什么?”
“她没说完。”
柳怀珍摇头。
“王桂花回头瞪她,她就不敢看我了。”
念念问。
“药碗在哪?”
“没见着。”
“王桂花平时会煎药吗?”
“会。”
柳怀珍想了想。
“她懂些土方子,谁家孩子拉肚子,她都能扯一把草说能治。可她给晓禾熬过什么,我不知道。”
沈卫光站起身。
“长河。”
“我去。”
何长河拿起帽子。
“先查马春枝还在不在村里,住处有没有变。再翻地方卫生所旧登记,找当年接生的材料。”
“我也去。”
念念跟着站起来。
沈卫光垂眼看她。
“你不去。”
“我能问马婆婆。”
“你不能单独问。”
何长河接过话。
“她年纪大,话说多了,未必记得住,反倒容易把人逼急。先让老张和地方同志摸一遍情况。”
念念不吭声。
沈卫光把她的小书包递过来。
“去学校。”
“爸爸。”
“去学校。”
“好......”
下午,念念从学校回来,陈正道正在中医科整理药柜。
“陈爷爷。”
“放学了?”
“嗯。”
“书包放那边,别压着我的白术。”
念念把书包挂好。
“陈爷爷,安胎药颜色发黑,喝完以后产程快,还可能出血,常见是什么问题?”
陈正道停下手里药戥。
“谁喝了?”
“我在书上看到的。”
“哪本书?”
“旧医案。”
陈正道看她一眼。
“又拿书哄我。”
“你先说。”
“药色发黑,得看药渣和煎法。若有催产破血的药,又赶上胎位不正,出血就可能收不住。可医案没见着,不能靠几个字断方子。”
“能让人死吗?”
“用错药,当然能。”
陈正道把药戥放下。
“可你记住,医理是医理,案子是案子。药方没拿到,药渣没留下,人证也没落稳,不能先把人钉死。”
念念点头。
“我知道。”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事。”
“少来。”
陈正道摸摸她额头。
“有事就说。”
念念往后退半步。
“我去找罗叔叔,看杜叔叔的检查单。”
“去吧。”
罗建川在卫生队,正翻杜战士的检查报告。
“检查结果出来了。”
念念跑过去。
“杜叔叔怎么样?”
“局部受压,暂时没见严重损伤。”
罗建川指着报告。
“恢复得看休息和后续复查,背负先停。”
“那就好。”
“你来问这个?”
“嗯。”
罗建川合上病历。
“念念。”
“什么?”
“你小脸拉得比病历夹还长。”
念念抬头。
“罗叔叔,您认识马春枝吗?”
罗建川脸色收住。
“谁告诉你的?”
“外婆。”
“卫光知道?”
“知道。”
“那就好。”
罗建川拿起帽子。
“你在这儿等着。”
“您去哪?”
“去找陈正道,再找何政委。”
“我不能去吗?”
“能。”
罗建川看着她。
“等我们把程序走完,你就能去。”
念念盯着他。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那就等。”
傍晚,何长河带回消息。
马春枝还住在河湾村。
人没走。
腿病多年,平日几乎不出门。
更重要的是,她家旧灶房里,还留着一个锁着的木箱。
里面有没有当年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何长河看着念念。
“明天去河湾村。”
念念抬起头。
“我也去?”
“你爸爸答应了。”
“真的?”
沈卫光站在门口。
“你坐车去,跟着我,跟着何叔叔,不能离开视线。”
“好。”
“不能乱问。”
“我先听。”
“也不能拿你那套哄病人的法子,骗老人说话。”
念念想了想。
“我不骗。”
何长河端起茶缸。
“那你怎么问?”
念念看向沈卫光。
“我只陪她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