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河说完,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
林志远出去接了一封公函,回来时手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师长。”
沈卫光从书房出来。
“什么。”
“上级转来的。”
信封右下角盖着军队卫生管理部门的收发章。
何长河脸上的笑收了些。
“这么晚送来。”
“值班室说,让师长尽快阅。”
沈卫光接过信封,没有当着院里人拆。
“进屋。”
念念站在原地。
谢玉兰刚想问,何长河抬手示意她先回屋。
书房门一关,灯光落在桌面。
沈卫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询问函。
何长河站在旁边看完,先开口。
“演习报告上去了。”
“嗯。”
“那段单列的话,引起注意了。”
沈卫光把纸放平。
“分管卫生工作的首长批了字。”
何长河念出来。
“了解该儿童情况,注意培养方式,酌情报送学习情况。”
屋里安静。
念念站在书桌边,没去碰那张纸。
“这是询问,不是命令。”
“我知道。”
“那就能回。”
沈卫光抬眼看她。
“你想怎么回。”
“如实回。”
“具体。”
念念想了想。
“先写,演习时我是陪同学习人员,所有处置由正式军医完成。”
“继续。”
“再写,骨折流程是医疗组核验后修改,真实事故里也是师父和罗叔叔复核后采用。”
何长河点头。
“责任链写清楚。”
“还要写,我现在五岁。”
沈卫光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
“这个不用特意提醒。”
“要写。”
“为什么。”
“他们看到报告,容易只看结果。”
念念指了指自己。
“要让他们看到,我还是小孩。”
何长河拉开椅子坐下。
“念念,你是想让上级暂时别注意你。”
“嗯。”
“外头的人多,问的人也多。”
“我现在要上学,要跟师父学,还要检查左手。”
沈卫光看向她左臂。
衣服盖着旧伤,看不出当初畸形愈合的样子。
何长河看了她一眼。
“这话又不像五岁孩子会说的。”
念念低头去整理书包。
铅笔,橡皮,识字本,今天从陈正道那里拿回来的药材卡片。
她一样一样摆放整齐。
沈卫光拉过空白信纸。
“何长河,你起草。”
“我起草?”
“你擅长。”
“你是她父亲。”
“所以我不适合写得太多。”
何长河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那张函。
“行。”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
“关于军区医院学习人员沈念情况说明。”
念念站到桌边。
“何叔叔。”
“说。”
“别写天赋异禀。”
“为什么。”
“太显眼。”
“那写什么。”
“观察细致,学习态度认真。”
“这可不止观察细致。”
“对外就这么写。”
何长河笑了一下。
“行,给你收着写。”小徒弟刚进门,先把自己的履历磨成了朴素版本。
回函写到一半,陈正道赶来。
他显然也收到消息,外套扣子都没扣齐。
“那份询问函呢。”
“桌上。”
陈正道看完,脸拉得老长,指着回函强调。
"加上一段,沈念念目前为军区医院中医科登记学习人员,年龄尚幼,身体发育未全,不具备独立诊疗条件。”
何长河抬头。
“我写得够清楚了。”
“还不够。”
陈正道继续强调。
“任何外部交流,考核,采访,赠书,临时问诊,均须经军区医院及监护人共同审批。”
念念眨了眨眼。
“师父。”
“怎么。”
“写赠书做什么。”
“上回顾老要见你,下一回就可能有人借着送书来套话。”
“陈军医考虑得真周全。”
“我徒弟,当然得周全。”
陈正道板着脸。
“培养可以,先培养她怎么当孩子。”
屋里静了静。
沈卫光看向陈正道。
陈正道没看他。
“她不是给谁拿去显摆的。”
第二天,回函送出。
三天后,上级又来了答复。
这次只有半页纸。
沈卫光拿着信回家时,念念正在桌边写识字作业。
“爸爸。”
“回信到了。”
“怎么说。”
“认可军区意见。”
念念放下铅笔。
“还有呢。”
“档案做备注。”
“什么备注。”
沈卫光把纸递给她。
念念看不全那些字,便一字一句念出来。
“沈念念,陈正道军医弟子,有医学学习天赋,建议随年龄增长继续观察培养。”
她读到最后,手指停了一下。
“暂不作额外安排。”
“嗯。”
“那就好。”
沈卫光坐到她旁边。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上级会暂时搁置。”
“因为回函有道理。”
“还有。”
“因为我太小。”
“还有。”
“因为他们也要看,五岁孩子今天会看伤情,不代表明天就能做军医。”
沈卫光看着她。
“你想得明白。”
念念把纸放回桌上。
“爸爸,时间是最好的缓冲。"
小姑娘低头翻书包。
“爸爸。”
“档案里有名字,不一定全是坏事。”
“我知道。”
“只要我们一直留记录,一直守规矩,它以后就不能随便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沈卫光沉默片刻。
他把那半页答复收进抽屉,又拿出一张新的纸。
“明天开始,你的学习记录再加一项。”
“什么。”
“每天几点上学,几点回家,吃了什么,睡了多久。”
念念睁大眼。
“这也要记。”
“要。”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长大。”
何长河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回我赞成。”
谢玉兰扶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
“念念,先喝。”
“我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
“谢阿姨。”
“你以后要当姐姐,更得好好长个。”
念念接过碗,小口喝着。
何长河看了一眼抽屉。
“上头暂时不动,是好事。”
“嗯。”
“可那张备注还在。”
“我知道。”
沈卫光把抽屉锁上。
“它在那儿,就说明以后还会有人看见。”
念念把牛奶喝完,嘴边沾了一点白沫。
“那就让他们看。”
何长河问。
“看什么。”
小姑娘抬起脸。
“看我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吃饭,跟师父学,什么都不抢着做。”
沈卫光接过空碗。
“还有呢。”
“等左手拍片。”
“再还有呢。”
念念想了想。
“等弟弟妹妹出生。”
谢玉兰笑出声。
何长河立刻挺直背。
“这个安排最重要。”
“何叔叔。”
“怎么。”
“您也得按时吃饭。”
“为什么又管到我头上。”
“您不吃饭,谢阿姨会担心。”
何长河张了张嘴。
谢玉兰在旁边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一家人各自多了份新记录,连何政委也没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