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有妈妈,她叫沈晓禾,她很好。”
父亲这句话留在念念心里,第二天进中医科时,她已经把绣帕仔细收好,照常摊开针灸学习册。
陈正道刚要检查她练的进针方向,诊室外便有人扶着墙走进来,军帽攥在手里,额角全是冷汗。
“陈军医,麻烦您再给我看看,这回又晕了。”
“杜营长,先坐,头别急着转。”
杜营长坐下后闭着眼,手仍撑着桌沿。
“医院那边查过两回,耳朵、眼睛和脑袋都没看出毛病,药也吃过,可隔些日子还犯。”
陈正道搭上他的手腕,过了许久又换另一只手,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发作时天旋地转,还是脚底发飘?”
“都有,厉害的时候屋顶都在转,走路也偏。”
“恶心吗?”
“偶尔恶心,没吐过。”
“耳朵响不响?”
“好像响,又好像不响,我当时顾不上听。”
陈正道抬眼看了看他,又问过饮食和二便,脉象却没有给出足够清楚的指向。
他收回手,转头时正好对上念念的目光。
念念没有碰病历,只盯着杜营长发白的嘴唇和下意识偏向左侧的脖颈。
陈正道敲了敲桌角。
“今天这堂课改成问诊,你来问,我听着。”
杜营长睁开眼,看见桌边只比椅背高出一点的念念,迟疑着没有伸手。
“陈军医,这孩子问?”
“她是我正式收的学生,只问情况,诊断和处方都由我负责。”
念念搬来小凳,坐在杜营长正对面。
“杜伯伯,您昨晚睡了多久?”
“睡得不算少,躺下得早。”
“中间醒过吗?”
“醒过几回,营里最近事情多,脑子停不下来。”
“醒来以后还能睡着吗?”
“有时能,有时睁眼到天亮。”
念念点点头,又看向他放在膝上的手。
“您吃饭按时吗?”
“当兵的哪能挑,食堂什么时候开饭,我就什么时候吃。”
跟他一起来的警卫员在门边咳了一声。
“营长,您昨天中午没吃。”
“临时有事,就少吃一顿。”
警卫员忍不住拆台。
“前天也没吃,晚上拿凉窝头对付的。”
杜营长瞪过去。
“让你陪我看病,没让你揭短。”
念念没有笑,只把这一项写进学习本。
“眩晕发作前,您是不是经常空着肚子?”
杜营长原本想否认,回忆一阵才改了口。
“这几回好像都是,不过以前吃过饭也晕。”
“发作时有没有耳鸣,您现在仔细想,耳鸣是在眩晕前出现,还是屋子转起来以后才觉得耳朵闷?”
“前面没有,晕得厉害时才有点闷。”
“听声音会变小吗?”
“不会。”
“头往哪边转,更容易发作?”
“这还有方向?”
“您想想第一次晕的时候,正在做什么。”
杜营长抬手摸向后颈。
“我在训练场看车辆,后面有人喊,我往右回头,眼前忽然转起来了。”
“后来呢?”
“有一回起床太急,还有一回蹲着看车底,抬头时犯了。”
警卫员赶紧补充。
“上次开会也是,他扭头看右边的黑板,扶着桌子才没摔。”
杜营长自己也怔了怔。
“这么一说,似乎真跟转头有关。”
念念起身绕到他身后,却没有伸手乱按。
“您右边脖子经常发硬吗?”
“老毛病了,不疼就没在意。”
“发作前,有没有生气或者着急?”
杜营长沉默了一会儿。
“这算什么病因?”
“情绪会影响气机,您只需要说有没有。”
“有,几次都是刚训完人,心里那股火没压下去。”
警卫员又开口。
“营长这阵脾气大,汽车发动不了,他能把修理班从早训到晚。”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您让我说实话。”
念念回到小凳上,继续问道。
“犯晕前会不会口苦、胸闷,或者觉得头重?”
“口苦有,后脑也沉,像挂了个东西。”
“平时痰多吗?”
“早晨多些。”
“爱喝浓茶吗?”
“开会就喝,不喝犯困。”
“凉的也喝?”
“忙起来顾不上换热水。”
陈正道听到这里,重新搭上杜营长的脉,手指停留得更久。
念念把学习本转向师父,用铅笔在纸上写下几行,随后凑近压低声音。
“师父,他没有持续耳鸣和听力变化,发作多在转头、起身和抬头时出现,右侧颈项长期拘紧,睡眠不足、空腹和动怒又会诱发。”
陈正道看完她写的判断。
“你认为主因在哪里?”
“痰浊上扰是底子,颈项筋脉不利是直接诱因,肝阳被情绪带起来以后,眩晕便更重,不能只照一个证型治。”
“方子呢?”
“半夏白术天麻汤可以作底,再按他的口苦和颈项拘紧调整,针刺先取风池、天柱、内关和丰隆,手法宜轻,发作期不能强扳脖子。”
陈正道没有立即点头。
“为何不重平肝?”
“他的脉没有弦劲到那个程度,头胀也不明显,若只压肝阳,痰湿和颈项的问题还留着。”
杜营长听不清两人的低语,忍不住问道。
“陈军医,这病到底在脑袋,还是在脖子?”
陈正道放下笔。
“别急着给自己找一个地方,你是几个问题撞到一起,检查没发现大毛病是好事,可生活里的诱因不改,药也替不了你吃饭睡觉。”
“那还能治吗?”
“能调,不过先说好,你得照做。”
“只要别让我开会时扶桌子,喝苦药都行。”
念念抬起小脸。
“还要按时吃饭,浓茶减下来,起床和转头别太急,右边脖子不能让人随便重按。”
杜营长看向她。
“我回营里还得听一个五岁孩子管饭?”
“您也可以继续晕。”
警卫员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杜营长噎了半天,最后拍了拍膝盖。
“行,听大夫的。”
“我还是学生,处方听我师父的。”
陈正道把调整后的方案写好,又当场替他做了第一次针刺。
杜营长离开时脚步已经稳了些,临出门还回头强调。
“我不是怕她,我是尊重医嘱。”
警卫员扶着门笑道。
“营长,您先把午饭吃了再讲面子。”
过了三周,杜营长复诊时,眩晕只轻轻发作过两回,右侧颈项也松了许多。
等调理满一个月,他自己走进中医科,先把一面写着医术精湛的红布放下,又规规矩矩退后。
“陈军医,上回您没有拿检查结果糊弄我,替我把真正的诱因找了出来,这个礼您得受。”
陈正道站起来,坦然受了他一礼。
杜营长转向念念,又认真弯下腰。
“念念同志,你问的那些事,我自己过了这么多年都没连到一块,这一礼也该给你。”
念念没有躲,她把两只小手放在身前,郑重点头受礼。
“您肯照医嘱改,病才会好,往后也不能因为不晕了,就继续空腹喝凉浓茶。”
“记住了,我们营的卫生员现在天天堵着我吃饭。”
杜营长走后,小刘抱着新送来的转诊单进门,纸页厚得快夹不住。
“陈军医,医院那边又转来几个查不清病因的,指名要到咱们中医科看看。”
陈正道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压紧。
“念念,先别收学习本,下一位病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