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原信一定要由我们亲自取回来。”
请假批复下来后,沈卫光没有耽搁,带着念念与林志远乘上了前往外省的火车。
上车前,陈正道把药渣记录和需要核对的问题塞进念念的小药箱,仍不放心地追到站台边。
“原信不能直接往药箱里塞,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也不许拿手反复摸字迹。”
“我会垫干净的纸。”
“外婆咳嗽的病历带回来。”
“知道了。”
“到了以后先休息,别半夜还看信。”
念念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
“师父,您已经说过两遍了。”
“你答应得太快,我不放心。”
沈卫光伸手将女儿从窗边抱回座位。
“火车要开了,陈军医回去吧。”
陈正道瞪了他一眼。
“你也别光顾着看旧信,她要是少吃一顿饭,回来我找你。”
“不会。”
“上次演习时你也说不会,结果她忙得连窝头都凉透了。”
林志远把车窗关严。
“陈军医放心,我带了煮鸡蛋和饼。”
“你看着她吃。”
“保证完成任务。”
火车启动后,念念从小书包里拿出外婆的来信,又被父亲按住了手。
“车上人多,收起来。”
“我只看外婆的病情。”
“病情也不急在路上看。”
“你一路都在摸旧疤,为什么只管我?”
沈卫光的手从左腕上移开。
“睡觉。”
“我不困。”
“闭眼休息。”
“爸爸,你这是转移话题。”
林志远抱着行李坐在对面,假装专心看窗外,嘴角却没忍住动了动。
沈卫光看了他一眼。
“林志远。”
“到。”
“很好笑?”
“不、不好笑。”
念念把来信收进书包。
“爸爸,你不用担心我看到那封信以后难受。”
“我没担心。”
“那你为什么一路不让我提?”
“车上不适合谈。”
“到了外婆家就能谈吗?”
“先见人。”
念念没有继续追问,只剥开煮鸡蛋,将完整的蛋黄留给父亲。
“你自己吃。”
“我吃一个就够。”
“陈正道让你吃两个。”
“师父让林叔叔看着我吃,没说两个都得我吃完。”
林志远立刻坐直。
“念念,你可不能钻这个空子。”
“我没有钻空子,爸爸早上只喝了半碗粥。”
沈卫光接过蛋黄,没有再把它放回去。
“吃完睡觉。”
“您也吃完。”
到站时天已经擦黑,柳怀珍站在出站口,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还拎着给念念准备的热水袋。
她看见沈卫光时先停住,等念念从他身后跑出来,才弯腰将孩子抱进怀里。
“怎么长高这么多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外婆,您又瘦了。”
“哪里瘦,我冬天衣服厚,看不出来。”
念念从她怀里退开,伸手摸了摸她的腕部。
“您咳嗽还没好。”
“见面就看病,先让我好好看看你。”
“看完了就得诊脉。”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不肯吃亏。”
柳怀珍摸着她圆润许多的脸颊,眼圈越来越红,却没当着车站的人哭出来。
沈卫光接过她手里的热水袋。
“先回家,外面冷。”
柳怀珍看了他片刻。
“卫光,那封信我没带出来。”
“做得对。”
“我按念念写的办法包好了,锁在家里,谁也没告诉。”
“有人来问过吗?”
“没有,可我这几天总觉得门外有人走动,晚上睡得不踏实。”
林志远立即问道:“经常有人停在门外?”
“也许是邻居,我耳朵不好,没看清。”
沈卫光没有让她继续猜。
“回去后我检查门窗,今晚志远住外屋。”
柳怀珍急忙摆手。
“家里地方小,哪能让人打地铺?”
“我带了铺盖,您不用管。”
进屋以后,柳怀珍没有先端饭,而是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
“你们是为它来的,先看吧,不然这顿饭谁也吃不安稳。”
沈卫光没有伸手。
“您先坐下,念念给您诊脉。”
“信更要紧。”
“您的身体也要紧。”
柳怀珍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摆好脉枕的念念,只好把钥匙重新握住。
“你们父女俩如今倒是一个脾气。”
念念搭完脉,又看过当地医院开的处方。
“外婆,药没有开错,可您没有按量吃。”
“我吃了。”
“每次少了多少?”
“就少那么一点。”
“说清楚。”
柳怀珍被外孙女盯得没办法,只能承认。
“我怕吃完还得买,便分着多吃些日子。”
沈卫光把处方拿过去。
“明天重新取药,按医嘱吃。”
“我有钱。”
“有钱也不能省治病的钱。”
“你们大老远回来,别一进门就训我。”
念念把听诊用的小物件收回药箱。
“您按时吃药,我们就不训。”
柳怀珍嘴上嫌他们管得多,起身时却把药袋放到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饭后,她打开里屋的木箱,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旧棉布包。
棉布解开,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信口没有封,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
“我发现以后,只展开看过一回。”
“当时有没有别人碰过?”
“没有。”
“箱子这些年进过水吗?”
“屋顶漏雨那回湿过箱角,可这件衣服放在上层,没沾水。”
柳怀珍将信递向沈卫光。
“这是晓禾的字,我不会认错。”
沈卫光先铺好干净的白纸,才伸手接过。
他翻开第一折,看见开头那声“娘”,正在展开信纸的手便停住了。
念念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见父亲重新捏住纸边时,手已经抖得压不住信角。
“卫光,要不我来念?”
柳怀珍刚开口,沈卫光便摇头。
“我自己看。”
信里除了那碗安胎药,还写了沈晓禾对未出世孩子的担忧,也提到她已经托人打听沈卫光所在部队,等身体好些便带孩子去找他。
最后几行字迹明显凌乱,落笔的力道也比前面更重。
沈卫光看完,将信沿原来的折痕慢慢叠好,重新放回白纸中央。
“这封信需要妥善保存,以后可能会用到。”
柳怀珍紧紧攥着钥匙。
“我早就在等这一天。”
“您愿意把原件交给调查人员吗?”
“愿意,只要能查清晓禾怎么没的,我什么都愿意。”
“原件暂时由您保存,明天会有人来做见证记录,之后是否移交,再按手续办。”
柳怀珍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那时得多害怕,连封信都没能寄出去。”
念念握住外婆的手。
“妈妈留下了信,我们就能让她的话被听见。”
第二天,见证记录完成后,柳怀珍带他们去了沈晓禾的坟地。
坟边的枯草长得杂乱,沈卫光蹲下身,将碑前积下的泥土一点点清开,又把带来的白菊摆正。
柳怀珍低声说:“晓禾,卫光带念念来看你了。”
沈卫光站在坟前许久,最终只开口说了一句。
“我来迟了。”
念念从小书包里取出绣着莲花的旧绣帕,将它铺在碑前的石面上。
风从荒地上吹过,枯草伏下去,又在风势转弱后重新立起。
她挨着父亲站好,小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抬头看向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妈妈,我们来了,我们都来了,你放心,我们都好,我也会把你的事情做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