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年年做,只要你来吃。”
这句承诺一直留到中西医结合科挂牌那天,谢玉兰还特意装了一饭盒糖醋排骨送来,说是过年才能吃太久,先给念念预支一回。
陈正道看着饭盒,伸手便想夹一块:“我忙着搬药柜,也该有份吧?”
念念迅速扣上盖子:“这是玉兰姨给我的。”
“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带回家。”
罗建川抱着新送来的器械从门外进来,笑着拆台:“陈主任,您刚上任就抢徒弟的排骨,传出去不利于科室团结。”
陈正道立刻收回筷子:“谁抢了,我就是替她看看凉没凉。”
“陈主任”三个字显然十分受用,他转身指向墙上的新牌子,嘴上仍故作平常:“挂牌只是换个名称,活还是那些活,都别围着看了。”
念念仰头看着“中西医结合科”几个字:“师父,您刚才已经看过三遍了。”
“我检查牌子挂正没有。”
罗建川把器械箱放到桌上:“牌子挂得比您的老花镜正,您再看也不会多出一个字。”
扩建后的科室打通了旁边两间空屋,一边放检查设备和外伤处置用品,另一边添了药柜、诊桌与针灸床,过去挤在角落里的病例柜也终于有了单独位置。
念念走进新诊室,在那张铺着白布的针灸床旁停下,手指压了压床沿,木架稳当,高度也方便医务人员施针。
陈正道跟在她身后:“怎么样,赵明远亲自找人做的,床脚加固过,不会扎到一半吱呀乱响。”
“比原先那张合适。”
“只有合适?”
念念又看向墙上的经络图与分门放好的针具:“以后教学、诊治和复盘可以分开,不用病人躺着等我们搬病历。”
陈正道这才满意:“算你看见了好处。”
罗建川拿着人员安排表走进来:“先别急着高兴,医学院送来的两个学员已经到了,人正在外面,听说要跟六岁的老师学把脉,脸色都不太对。”
“谁说念念是老师了?”陈正道接过安排表,“文件写的是跟随科室学习,她只是协助教学。”
“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建川学着他的语气,“我徒弟能教的,比你们有些人一辈子学的都多。”
陈正道瞪了他一眼:“少添油加醋,让人进来。”
两名年轻学员一前一后进门,军装穿得整齐,手里各自抱着笔记本,先向陈正道与罗建川敬礼,随后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念念身上。
个子稍高的学员迟疑道:“陈主任,我们听说科里有位沈同志负责病例观察,请问她今天在吗?”
陈正道抬手指向针灸床旁:“就在那儿。”
两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神情顿时有些僵。
另一名学员试着问道:“您说的是这位小同志?”
念念把装糖醋排骨的饭盒放进柜子:“我叫沈念念,负责协助师父教你们中医基础。”
高个学员抱紧笔记本:“陈主任,我们在医学院学过基础理论,也跟着门诊见习过,安排上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陈正道摘下老花镜,朝诊桌一指,“你叫什么?”
“高振华。”
“你呢?”
“孙成林。”
“高振华先坐下,孙成林替他诊脉,把你能看出来的都说一遍。”陈正道把位置让开,“既然学过,先让我们看看学到了哪里。”
孙成林没想到进门就要考核,只能放下笔记本,将手搭在高振华腕上,反复换了两次位置。
“脉象平和,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陈正道问道:“还有呢?”
“暂时没有。”
“念念,你来。”
念念没有坐上诊凳,只站在高振华身侧:“高同志,请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
高振华照做后,她先诊两侧脉象,又看过他的眼下与指甲:“昨晚没睡好,早晨也没吃东西,对吗?”
高振华愣了一下:“赶车来得急,确实没吃,昨晚在招待所换了床,也睡得晚。”
孙成林连忙问道:“可他的脉象没有明显异常,你怎么看出来的?”
“右关略弱,脉势不乱,说明不是久病。”念念指向高振华袖口,“衣袖有招待所洗衣皂的气味,军装肩部留着折痕,说明早晨刚从行李里取出来。”
高振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军装:“这只能说明我住过招待所。”
“你的笔记本边缘沾着半圈水印,纸张没有完全皱开,应该是昨晚放在水杯旁边。”念念抬头看他,“你进门后揉过两次眼睛,腹中刚才也响过,合在一起才是结论。”
孙成林没忍住:“您连肚子响都听见了?”
“诊室里没人说话,自然听得见。”
罗建川靠在器械柜旁:“现在还觉得安排错了吗?”
高振华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些观察确实细,可学中医总要靠脉象和医理,若全凭生活细节,容易先入为主。”
念念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所以观察只能帮助问诊,不能代替诊脉。”
高振华原本准备继续辩,听她直接承认,反倒没接上话。
念念将一张病例纸递给他:“您右手虎口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中指也有墨迹,来之前做过不少笔记,说明您愿意学,只是担心被孩子教会丢面子。”
孙成林低头憋笑,高振华耳根发红:“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合常理。”
“我也觉得不合常理。”念念将病例纸摆正,“可病人不会因为老师年龄合适,才在我们面前生病。”
陈正道拍了拍桌子:“这话听明白没有,来这里看本事,别看个头。”
高振华站起身,重新向念念端正敬礼:“沈老师,刚才是我想得窄了,请您继续教。”
念念侧身避开了半步:“您叫我念念就好,正式教学由师父和罗队长负责,我只讲我会的部分。”
孙成林赶紧翻开笔记本:“那今天先讲诊脉吗?”
“不急。”
“先背脉诀?”
“也不急。”
高振华看了看诊桌:“那我们先学什么?”
念念从病例柜里取出两份隐去姓名的接诊记录,一份交给一人:“去候诊区坐着,不许碰病人,也不许问病情,只观察他们怎么走路、怎么坐、先护住身体哪个部位。”
孙成林翻着空白纸:“只看,不诊脉?”
“对。”
“看多久?”
“看到你们能提出有用的问题为止。”
两人去了候诊区,刚坐下便盯住每个进门的病人,高振华看得太直,险些被一名伤员误会成自己脸上有东西。
念念走过去提醒:“观察不是盯人,病人会不自在,也可能刻意改变动作。”
高振华赶紧移开目光:“这比背书难多了。”
“书不会因为你看着它便改走路姿势,人会。”
临近中午,两人各自挑出一个病例,高振华发现一名战士说左膝疼,起身时却先按住右侧腰部,孙成林则注意到一名病人反复说已经痊愈,系衣扣时仍旧避开受伤的手指。
陈正道看完他们的问题,终于点头:“不算白坐一上午,下午跟着罗队长核验,若判断错了,回来自己找原因。”
两名学员正要离开,念念叫住他们,将笔记本摊在诊桌上。
“学中医,先学看人,然后学听人,最后才是医书。”她用铅笔轻轻点过两人的记录,“医书是别人的经验,看人和听人,要靠你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两个都要有。”
高振华没有再问年龄,也没有争论这句话出自哪本典籍,只把它端正抄在笔记本最前面。
孙成林写完后抬起头:“念念老师,我们明天学什么?”
“明天开始,你们先学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