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的房间曾经很乱。
就和他让人眼花缭乱的百花式打法一样,东西也丢的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
但做了队长之后,他的房间就变得比以前要整洁不少。
东西规整的排列整齐,从小到大,从矮到高。
只是,这样子比起原先来说,要冷漠不少。
宿舍好像成了另一个办公的场所,而并不是睡觉的地方。
张佳乐坐到了书桌旁边的另一个座位上,抬起手打开电脑,开始做复盘。
他是自组的台式机,吴驹手边那个是手提本,两人互不妨碍。
“今天,百花主场和嘉世打的。”
张佳乐写着复盘。
“是吗?”
吴驹唔了一声,“赢了输了?”
“赢了,嘉世这赛季更不像话了。”
张佳乐知道她要是看比赛,估计也就只看了微草的比赛。
谁让常规赛都在同一天晚上进行。
“赢了还不高兴。”
吴驹抬起手来,戳在他嘴角,“来给姐笑一个。”
“……我比你大好吗。”
张佳乐的表情看上去很无语。
但还是对她敷衍的挑挑嘴角,笑了一下。
从那天她跳滇池,然后被他,好吧,把他一起捞起来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比起原先的朋友师徒关系,要稍微更进一步。
和恋人之间的熟稔暧昧,却也欠缺一点。
张佳乐拒绝去细想,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他觉得就停在这里挺好的,再发生一些什么超出的东西,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处理。
“明天是休息日吧,陪我出去玩。”
吴驹对他说话也没有那么客气了。
“复盘都没搞完,还有新的战术,下个周要和霸图……”
张佳乐起手就是拒绝。
然而他一看吴驹盯着他的眼睛,后面那一堆话就给咽回去了。
“我很忙的。”
他不愿去看那双真挚的眼睛,他害怕自己心软。
“瞧您这话说的,我不忙吗。”
吴驹装模作样地哐一下子拍桌子上,“老娘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你却让我在这破宿舍陪你加班?”
她捏它了一下美人鱼里面的台词。
“说话就说话。”
张佳乐皱着眉把她手拿起来,手掌心有些泛红。
做了电竞选手之后,他最看重的或许就是自己的双手。
偶尔,也会想,如果当时让孙哲平好好爱惜自己的手,或许就会不一样。
然而张佳乐想起过去的次数是很少的。
他的眼睛永远朝向未来,就连‘现在’,其实也鲜少去看。
“光说我?”
吴驹反手捏他的手,“你呢,下了比赛之后有好好的做手操吗。”
于是两个人就在那里把手拧成麻花做放松手操。
像是滇池湖底飘扬的海草,海草海草海草……哦,派大星,我们一去抓水母吧!
“张佳乐。”
“嗯。”
“张佳乐。”
“干嘛。”
“张佳乐。”
“有话说话啊!”
张佳乐终于没忍住,看向坐在对面的她,老喊他干嘛啊。
一抬头,就看到她正好整以暇的盯着他,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
他又把头低下了,耳尖有些微微的泛红。
叫他就叫他,笑成那样干嘛。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Id,不是此人绝非扇贝吗。”
吴驹说道:“然后你为了省事,就喊我贝贝。”
“有什么问题?”
张佳乐继续做着手操。
“没问题,就是这两天突然想起了好玩的。”
吴驹说道:“有个小说人物,嗯,也叫贝贝,是蓝电霸王龙!”
“我在你眼里是霸王龙吗,张佳乐。”
“哈?”
张佳乐觉得她思维太跳跃,这什么玩意儿,霸王龙还能通电啊。
“贝贝就是贝贝啊……”
张佳乐说道:“就和你叫我乐乐一样。”
“是吗,我也是最近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嗯,贝贝其实算爱称来的。”
吴驹想了想,“贝贝,baby,对吧。”
“哈?”
张佳乐一个高中都没上完的,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然而这样联想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啊!
他都叫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一直都在耍流氓吗!
“不过,你现在都不这么叫我了,就直接叫本名。”
吴驹有些遗憾,没看出来他的慌乱。
三个字名字真好啊。
去掉姓氏,只叫后面两个字,显得就很亲昵和亲切。
或者就直接复写最后一个字,天然的小名。
两个字的名字,只能叫全名,单叫一个字,就显得有些太中二。
手操做完了,她毫不留恋的要抽手离开。
然而张佳乐却是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
真的是完全下意识的挽留。
像是在贪恋另一个人的温度一般。
吴驹于是抬抬眼去望他。
发现张佳乐本人都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整张脸都是红的。
“……还要再握一会儿吗?”
她笑了,“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放开就放开。”
话音刚落,张佳乐就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吴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指着他,“你脸红了!”
她的幼稚程度简直堪比幼儿园小学生。
“没有!”
张佳乐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脸,“谁脸红了,热的!”
真假?
虽然K市号称四季如春,然而到了冬天,总不会像夏天那样的热。
证据就是出门得穿衬衫和针织衫,晚上会冷。
于是吴驹笑得更大声了。
她像是个胜利的战士一般,享受着自己的胜果,完全不care被笑人的心情。
张佳乐觉得自己是该恼怒的。
然而看着她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笑声也是具有传染性的。
“工作就放到工作日去做嘛,不然休息日为什么要叫休息日,睡觉睡觉!”
吴驹一脚踹在他椅子上。
哐啷啷,有着好几个轮子的电竞椅带着坐在上面的张佳乐一起旋转。
好像他马上要上月球,现在是在说宇航员测试。
又被她一脚截停在床边。
“等等,我得吃药!”
张佳乐抬手,差点被晃晕。
“什么药?”
吴驹愣了一下,“你生病了?”
所以刚刚其实是感冒发烧到脸红了?
“……安眠药啦。”
张佳乐从包里翻出药瓶,“入睡困难去看了医生之后,就给我开了这个。”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从药瓶里面磕出来一粒药片,拿起矿泉水瓶子一仰头咽下去。
入睡困难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情况。
一种是心理元素,一种是生理元素。
张佳乐今年也就23,还没到那种会因为年龄增长而睡不着的年纪。
也就是说,只能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吃完药之后,我的清醒时间还有30分钟。”
他坐在床边仰头看她,“明天上午必须要训练,你可以睡懒觉,我下午陪你出去。”
“……其实不陪我出去也可以的。”
吴驹说道:“本来我来找你玩,也是想着,带你一起放松一下。”
“你来都来了。”
张佳乐目前还没看出来困倦的样子,“你也说了,你分分钟几十万上下嘛,来一趟也很麻烦。”
吴驹于是坐到了空掉的电竞椅上。
“水。”
她对他伸伸手。
“干嘛,我喝过的,那边有没拆的自己去拿。”
张佳乐警觉。
“你买了一箱子水放宿舍啊?”
吴驹于是站起来拿了一瓶回来。
然后,她从自己的随身包里面拿出来一个药盒,也从里面抠出来一粒药片。
一仰头用水送下去。
“干杯!”
她用自己手上的矿泉水瓶和张佳乐手上的矿泉水瓶碰了一下。
有一种病友探头的感觉,终于不用装正常人了的爽快。
“你也要吃安眠药啊。”
张佳乐却是看着她有些发愣。
因为她总是那么活泼和笑着面对他,是以,他虽然知道她工作繁忙,却没有觉得她压力有多么的大。
“两年前就需要了。”
吴驹对他笑笑,“拜托,你以为钱真那么好赚啊?很累的!”
劳心费力啊,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瞻前顾后,思前想后,做一个事要先考虑后果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脑子里面像是有个不停在转动的陀螺一样。
不停、不停、不停的在想着事情,于是越想越清醒,越想越难以入睡。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白天的人样需要夜晚的鬼样来撑。
“所以,在进入睡眠的前30分钟,我们要再聊点什么呢。”
张佳乐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她。
“如果很累的话,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聊。”
吴驹也把头靠在墙上,看他,“我和你,和其他人交朋友,是只要能够待在一起,就满足的。”
“为什么,你不求回报吗。”
“能够让我短暂的脱离另一个世界,就已经是回报了。”
吴驹的笑慢慢塌下来。
“和朋友之间相处的时候,我的大脑才终于可以静下来那么一会儿,能够只是作为吴驹,喘息和休息那么一会儿。”
“这比什么都珍贵。”
“所以,其实呢,如果我来找你让你感到困扰,我很抱歉。”
“不需要抱歉。”
药效开始上来了,张佳乐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永远也不需要,道歉。”
“我是自愿和你一起去的。”
“因为你是……”
他睡着了,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是什么呢,吴驹有些想知道,又没有那么想知道。
她把张佳乐脑袋放回枕头上,给他盖上被子,关掉灯,走出了房间。
然后拿着东西从楼梯走上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想着明天到底该做些什么呢,等着睡意如潮水般上涌。
梦中,红发的弹药专家给她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