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从下午五点忙到晚上十一点,手就没停过。
洗头池那边排队的工人走了又来,理发椅上的客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她一个人干了一条龙的活——洗头、剪头、吹风,中间还要抽空给等位的客人倒水。围裙口袋里的记工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排:板寸一个,洗剪吹三个,泰式洗头两个,烫发一个。
价格是李晨蹲在台阶上现定的——洗剪吹十二,泰式洗头十五,烫发二十五。比厚街便宜一截,比后街那个关门的店贵一点点,刚好卡在打工仔能接受的上限。
有个女工躺在洗头池边上等阿香调水温,闭着眼睛问:“你们这店要是早开一个月就好了。我上回在镇上烫个头花了三十,回来洗了两水卷就散了。”
“我们用的药水是厚街艳艳发廊总店拿的,牌子货。”阿香把自己马尾的发梢递给她摸了一下,“这是两个月前烫的,现在还卷。”
那女工捏了捏她的发梢,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头已经快直了的卷发,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点头了。
最后一拨客人是五金厂的夜班工人,十点半下班,两个人要洗头,一个要剪板寸。
阿香给他们洗完吹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把最后一个客人送到门口,说了句“明天再来”,然后靠在理发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头发丝上挂着好几片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染发膏,围裙上全是碎头发,手指头在水里泡了几个钟头,指腹皱得跟核桃皮一样。
但她脸上挂着笑——是那种累到骨头里但心里很痛快的笑。
店里终于又有客人了。不是老板请来的托,是真的掏钱排队等着她剪头的客人。
李晨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收钱的塑料盒子往腿上一搁,开始数钱。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钞票被他一张一张捋平,在塑料盒子里码成一叠。数到最后一张,手指头在钞票边沿上弹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差十三块两百。”
“多少?”阿香从理发椅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八十七。”李晨把钞票又数了一遍,手指头蘸了点口水,一张一张翻过去,“刚才还有好几个没排上队,说明天再来。要是再留两个,两百肯定过了——不,两百五都挡不住。”
“两百。”阿香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两遍,慢慢站起来,走到收钱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叠钞票。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皱皱巴巴,有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上面还沾着电子厂工人的汗渍。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钞票边角,“以前师傅在的时候,正常一天也就一百出头。今天还是开业第一天,招牌都没挂好——这就快两百了。”
“当老板就是爽。”
李晨把钞票往塑料盒里一码,往椅背上一靠。
“就这样随便搞两下,两百块到手。难怪是个人都想当老板——那些大波妹的胸为什么都往老板身上蹭,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钱是香的,真香。”
“你正经点。”
“我正经得很。你算算——我们两个人,一天两百。要是请五个人呢?那不就是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开一年买皇冠?”
“账不是这么算的。”阿香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工具架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请一个人工资最少三百,五个人就是一千五。水电费一个月一百多,房租两百,洗发水染发膏药水这些耗材一个月最少三百。加一起两千多块开销,不是纯赚。”
“那也还剩不少。一天两百,一个月流水六千,扣掉成本三千多——比我在恒发搬鞋底强。”
“三千多也不少了。”阿香声音放轻了半拍,“够你攒去台北的船票了。”
“三千多,够我在厚街请阿芳吃多少顿砂锅粥了。”
“你又在想你女朋友了。砂锅粥有那么好吃吗,你天天念叨。”
“好吃。厚街夜市那家潮汕砂锅粥,一锅二十块,两只螃蟹半斤虾。她说过发了工资就去吃——结果工资还没发就被王太太塞进面包车拉去台北了。现在别说砂锅粥,连肠粉加蛋都是她留纸条托人带的。纸条上写‘肠粉钱。自己买。别饿死。’——我揣到现在没丢。”
阿香没接话。
弯腰把扫帚拿起来,把角落里那堆碎头发扫进簸箕里。
洗干净洗头池的水龙头,把工具架上的剪刀推子梳子按大小个重新码了一遍,又把明天要用的干净毛巾叠好摞在柜子里。
全都弄完了,把店里的灯关到只剩最里头那一盏。
李晨还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墨镜推到头顶,手里攥着那叠钞票。
“走吧。吃宵夜去,我请客。”
“这不好吧。”阿香把围裙带子又在手里绞了两圈。
“谁是老板。”
“你是老板。”
“那不就结了。”
塘厦夜市在128工业区往北两条街。
一整排大排档沿着马路牙子铺开,红色胶凳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边上。
空气里全是孜然粉和炭火的味道,铁锅炒河粉的滋啦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李晨挑了家烧烤摊坐下,塑料桌布上印着“青岛啤酒”四个字,桌角被炭火烫了好几个窟窿。老板娘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菜单边角卷得跟炸过一样,上面全是油渍。
“炒河粉加蛋加肉,再加一份炒花蛤,一份烤韭菜,两串烤鸡翅,四串烤羊肉——再来两瓶珠江。”
“太多了,吃不完。”阿香拿过菜单想划掉几样,“我们两个人。”
“吃不完带回去明天中午热一热。我还在长身体。”
“你多大了还长身体。再说你自己点那么多烤韭菜干嘛——那东西上火。”
“韭菜壮阳。我练童子功的,得补。”
阿香把脸往旁边一别,懒得理他。
烧烤还没上桌,两个人先开了啤酒。
酒瓶盖被李晨拿牙齿一咬就开了,阿香接过酒瓶灌了一口——她是真渴了,忙了一晚上没喝过一口水。
啤酒瓶上凝的水珠顺着她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塑料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水印。
烧烤端上来之后,两个人吃得很香。李晨把炒花蛤的壳嘬得吱吱响,阿香低着头拿筷子夹河粉,吃相斯文得多,但河粉太滑,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你跟艳姐怎么认识的。”
“在厚街浪淘沙。”李晨把花蛤壳往桌上一扔,“她从清远服务区帮我捡回行李箱,后来又从治安队把我捞出来。她说她看上我能打——她说在东莞这地方,有身手的人容易吃亏也容易出头。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想用我。她看人准得很。”
“为什么这么说。”
“阿火说艳姐手里有个账本,上头全是名字和数字,全是黑白两道往来的账。她说一句话,以前跟她混的那些湖南老乡随时能从虎门回来。这种人看人能不狠吗。”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最早在深圳跟过一个香港老板,比她大十几岁。那老板有老婆的,骗她说会离婚娶她。后来他老婆带人把她从公寓里拖出来,当街打了一顿,衣服都撕烂了。香港老板连面都没露。她身无分文地被丢在东莞,从发廊洗头做起——洗了两年头才攒够钱开自己的店。所以她现在用人有一套。能用的她用,不能用的她看都不看。”
“那她怎么愿意给你四成半股份。”
“因为我敢打。”李晨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她说那帮混混需要的不是脑子,是拳头。我就有拳头。”
阿香还想说什么,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黄毛,一个光头。脚上都穿着人字拖,花衬衫扣子只系最下面两颗。
光头脖子后面有块青色的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瓶啤酒,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啤酒瓶口还冒着白沫。
黄毛走到烧烤摊旁边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目光落在阿香身上,从头到脚来回扫了一遍,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笑。
“呦——这不是发廊那个洗头妹吗。今天开门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跑路了呢。怎么,新来的那个店长是你什么人,还敢开业——交了卫生费没?”
阿香把头低了下去。筷子搁在盘子上,手指头攥紧又松开。
黄毛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搭在阿香的椅背上,嘴里喷出一股浓重的啤酒味:“番薯昌说了——这条街上的店,每家都要交卫生费。你们新来的店长懂不懂规矩?不懂的话,明天我们去你店里教教你。不过你要是陪我喝一杯,这个月可以先欠着。”
他把啤酒瓶往阿香面前推了过去,瓶口差点碰到她的下巴。
阿香往后躲了躲,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一声尖响。
李晨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走到黄毛面前,低头看着他——比黄毛高了大半个头。
然后把黄毛搭在阿香椅背上的手拿开,力道不算大,但五根手指头箍在黄毛的手腕上跟铁钳子一样。黄毛整个人像被捏住了七寸。
“你是番薯昌的人?”
“对啊。你不认识我?我叫黄毛——这条街上谁不认识我。你新来的吧,没听过番薯昌的名号?这条街收卫生费的事归我们管。你们发廊开了,一分钱没交——是不是不想在这条街混了。”
“回去告诉番薯昌。这家店的保护费——从今天起,免了。”
“你谁啊你。”
“你牛哥。”
黄毛想把手腕从李晨的五根手指里抽出来,抽了两下没抽动。
光头上前往李晨胸口推了一把,嘴里骂了句本地话,话音还没落地就被李晨侧身让开。
然后一巴掌扇在光头上——啪一声脆响,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路灯底下反着光,被扇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烧烤摊的塑料桌上。
桌上那盘炒花蛤的壳哗啦撒了一地,啤酒瓶滚下去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黄毛趁这空当把手腕挣脱了,拉着光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手指头指着李晨,声音有点飘,但还是硬撑着把话放出来:“你有种!你等着!明天番薯昌带人来——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走!”
两个人转身就跑。
黄毛的花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光头捂着脑袋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得又急又碎。
跑了好几步才发现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又跑回来捡,捡完抬头看见李晨还站在原地看他,吓得拖鞋差点又掉了,转身就跑,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
阿香抬起头,筷子还在手里。
“他们明天真的要来。”
“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李晨坐回塑料凳上,重新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又拿起一串烤鸡翅咬了两口。
“这鸡翅烤得不错——老板娘,再来两串。对了,刚才那个光头脑袋真亮,扇上去手感跟扇皮球似的,比劈砖头还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