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夜市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老板娘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收音机里还在放深夜粤语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像个蚊子在嗡嗡叫。阿香走在前面,李晨走在后面,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上了二楼,李晨拿钥匙开了202的门。
屋里很暗,阿香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照得墙面白惨惨的。
碎花布帘子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房间切成两半,帘子上那几朵褪色的粉色小花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旧。
“你先冲凉吧。今天喝了两瓶酒,有点小上头,我先躺一会儿。”
李晨把拖鞋一蹬,往自己那张折叠床上一倒。
床垫被他压得嘎吱一声响,弹簧抗议了两下又安静了。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眼皮越来越沉。
阿香从自己那张床上拿了睡衣和毛巾,推开卫生间的推拉门。
卫生间里的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款,拧开水龙头要等好一阵才有热水,水管里先是一阵冷水的呜呜声,然后才慢慢变热。
水声哗哗响了快十分钟,蒸汽把门上的磨砂玻璃糊成了白色。
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包着,换了一件宽大的t恤当睡衣。
t恤已经洗得发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凉丝丝的,她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梳子。
然后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李晨已经睡着了。
不是好好躺着睡的,是整个人横在折叠床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一只脚还踩在地上。
呼噜打得一长一短,很有节奏,跟楼下那只黄猫打呼噜的声音差不多。
最关键的是——衣服裤子全脱了。
衣服扔在枕头旁边,裤子蹬到了床脚,皮带还挂在裤腰上没解下来。身上只剩一条灰色内裤,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没弹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半截胯骨。
阿香赶紧把目光移开,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转身就往自己那张床走,步子又急又碎,拖鞋差点被门槛绊掉一只。
拉开碎花布帘子的时候用力过猛,铁丝在床板上刮出吱一声响,帘子上的碎花都被扯歪了。
往床上一倒,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得砰砰砰的,像有人拿拳头在敲胸口。
闭着眼睛在心里骂自己:阿香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喝多了脱衣服睡觉,你慌什么。他是店长,有女朋友的,女朋友叫阿芳,在台北,肚子里还怀着他儿子。你在这瞎想什么。睡觉。
可越是不想,刚才那个画面越往脑子里钻。
他穿着那条灰色内裤。下面真的好大。
鼓鼓囊囊的一团,隔着松垮垮的内裤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发廊干了快两年,听小王她们聊过不少男人的事——小王说男人那东西跟身高没关系,跟鼻梁有关系。当时她还笑小王胡说八道。现在想想,牛哥的鼻梁确实挺高的。
想到这里抬起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隔壁床上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打。
她把那只打人的手放下来,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香你不知羞耻——想什么呢。”
闭上眼睛,深呼吸。
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明天要挂招牌——招牌是去后街那家广告铺子做的,灯箱布加铁架,老板是湖南的,牛哥说湖南话能便宜十块。
明天还要打电话给老周,老周走的时候说了好几遍“这店再开门我是孙子”,但现在有牛哥在,他回来可能真不怕了。
还得打电话给小王——小王回东莞了没?上回她打电话来说在虎门一家玩具厂做临时工,不知道还做不做了。
正想着,又睁开眼。
牛哥身上什么都没盖。
毯子团在床尾,被他一条腿压着。
今天晚上有点凉,窗口那扇窗户还开着条缝,夜风把碎花布帘子吹得一晃一晃的,凉飕飕的风从帘子底下钻过来,自己盖着被子都觉着有点冷。
他就这么光着身子睡,明天肯定着凉。
人家对自己这么好。给了五百块工资,请吃宵夜,说要分提成,赚一千给一百,还说以后开了分店让自己当店长。
一个月能赚六百块,比在电子厂的同学多一倍。虽然这人嘴上跑火车,吹牛不打草稿,但对人实在。总不能看着他生病。
又从床上坐起来。
这回把眼睛闭上了。
是正人君子的那种闭眼,闭得紧紧的,眼睫毛都在抖。
站起来,两只手伸在前面摸黑走,像个瞎子过马路。脚趾头撞了一下床脚,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捂着嘴单脚跳了两下。
摸到床沿,手指头碰到他肩膀——皮肤是热的,还有点汗。
赶紧把手缩回来,在t恤上蹭了两下。
又伸出去,顺着肩膀摸到床尾,找到那条毯子,扯了两下没扯动——被他一条腿压得死死的。
那条毯子是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毯子,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有点樟脑丸的味道。
加大力气拽了一下,毯子终于从腿底下抽出来了,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还没来得及把毯子盖上去,一只胳膊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搂住腰。
力道不算大,但特别突然。
阿香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倒在了床上。
鼻子撞在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上——是锁骨。鼻尖贴着锁骨,能闻到他皮肤上混着啤酒味和烧烤味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她想挣开,但整个人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了。
“老婆——阿芳——我好想你——”
李晨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嘴唇贴着她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吹在脖子上。声音很轻很含混,是梦话,不是清醒的。
眼角有一点点湿——大概梦里也在找阿芳。
阿香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推他——推不动。
这人身板太沉了,一条胳膊箍在腰上跟铁箍一样。
喊他——隔壁老板娘肯定能听见,明天整条街都知道阿香半夜在牛哥床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领口,还好,什么都没露。
又看了看李晨的脸——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噜已经不打了,但呼吸很重。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梦里在跟谁打架。
他刚才叫的是阿芳,不是别人。
是那个在台北的女人。那个外号叫小蜜桃的女人,那个被王课长的傻儿子娶了当老婆的女人。那个肚子里怀着他儿子的女人。
慢慢把手放下来。
一只手搁在他胸口上,隔着皮肤能感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另一只手把毯子扯上来,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这边的被角掖好。
他肩窝里很暖,混着啤酒味和洗发水味,还有一点点白天劈砖头留下的灰尘味。
然后闭上眼。心跳从砰砰砰慢慢变慢了。
不慌了。这人累了一整天——早上从厚街坐中巴过来,下午劈砖头拉客,晚上打黄毛扇光头,还要数钱画大饼给自己听。
现在睡着了,身上有酒味也有洗发水味,一只胳膊搂着自己,嘴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店门口给工人画大饼,说什么开连锁店当大老板,回来倒头就睡,裤子脱了都懒得叠。
第二天一早。
李晨睁开眼,发现怀里缩着个人。
宽大的t恤,头发包着毛巾,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耳朵。
那只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开水烫过。自己那条胳膊还搂着人家的腰,搂得紧紧的,手指头扣在她腰侧那点软肉上。
她的腰很细,跟阿芳不一样——阿芳的腰也是细的,但阿芳身上有股薄荷烟的味,阿香身上是洗发水的清香。
他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内裤还在。
阿香其实早就醒了。但没动,也没喊,就那么缩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他锁骨上昨晚被自己指甲划的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我——昨晚上是不是——”
“你昨晚上喝多了,抱着我喊老婆。喊了不知道多少声。拉都拉不开。”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推了。推不动。你胳膊跟铁箍一样。”
阿香从他怀里挣出来,往自己床那边退了两步,站在碎花布帘子旁边,把t恤下摆扯了扯。
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我是正经洗头妹”的镇定,只是耳根还红着,“毯子是我给你盖的——你昨晚上什么都没盖,我怕你着凉。”
“谢了。我刚才做梦梦见阿芳了。梦见她回来了,在店里洗头,跟我吵架,说我把她的围裙弄脏了。她在梦里拿推子追着我满店跑——跟以前一样凶。以前在恒发,她就老是拿圆珠笔戳我胳膊,说我不讲卫生。”
“那你还记得你昨晚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了。”
“你自己看。”阿香指了指他锁骨上那道红印子。
李晨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子细细的,从锁骨一直划到胸口,像被猫抓过一样。然后抬头看着阿香。阿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这不是你挠的吧。”
“不是。可能是蚊子。”
“哦。那这蚊子够大的。塘厦的蚊子比厚街还毒。”李晨拍了拍枕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墨镜往脸上一戴,把锁骨那道红印子遮得严严实实。
阿香没再理他,转身拉开碎花布帘子,开始叠自己的被子。
叠到一半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