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老款老虎机前面坐下。
陈彪给他挑的,那台机子屏幕有点发黄,投币口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幸运机”纸条,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把几个硬币塞进投币口,拉下拉杆,屏幕上的水果图案哗啦啦转了好几圈。
樱桃停在正中间,叮叮当当吐出来十几个硬币,硬币砸在金属托盘上的声响在游戏厅里格外清脆。
旁边几个打老虎机的打工仔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手气不错。”陈彪站在旁边,把烟叼在嘴里。
李晨又塞了几个硬币进去,这次选的是倍数更高的那条线。屏幕转了好几圈,两个红七和一个蓝七停在中间,又吐出来二十几个硬币。
金属托盘已经快满了,银色的硬币堆成一堆,在屏幕的光线下反着光。
“这台机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一直吐钱。”李晨把又一把硬币扫进手心里。
“没问题。你是头一回玩,手气好。”陈彪弹掉烟灰,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阿伟——去,把最好的那两个叫来。”
瘦高个应了一声,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李晨没在意,继续往老虎机里塞硬币,手指头在按键上机械地敲着。
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转了好一阵,这次停在两个不同位置上,硬币吐了十来个就没动静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玻璃门被推开了。
阿伟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穿桃红色吊带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挎着个小挎包。脸上的妆容精致,眼影是淡淡的桃红色,唇彩亮晶晶的,在游戏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另一个穿黑色紧身短裙,扎着个高马尾,皮肤很白,笑起来嘴角有颗小虎牙,眼线画得又细又长,衬得眼睛格外精神。
两个人都踩着高跟鞋,笃笃笃的脚步声在游戏厅里格外清脆。
整个游戏厅的空气都变了。
那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地上,赶紧扶住了,酒洒出来两滴在裤子上也没顾上擦。
旁边一个瘦高个打工仔歪着脑袋看了好一阵,被同伴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手里的香烟掉在老虎机按键上烫了个小印子。
“阿娇,小玉。过来。”陈彪招了招手。
两个女人走到老虎机旁边。
阿娇靠在李晨左边的机器上,小玉靠在右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游戏厅里的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阿娇把大波浪卷发往肩后一撩,歪头看着他手里那把硬币。
“牛哥,彪哥说你是贵客。我们来陪你玩。”
李晨抬头看了陈彪一眼。
陈彪今天请他喝茶、带他看场子、给他老虎机投币——都不是单纯的交朋友。这人精得很,先让他赢了钱,再叫两个女人来陪玩,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这摆明了是想拉他入伙。
李晨没说破,把手里那把硬币往机器上的塑料筐里一搁。
“玩什么。老虎机你们比我熟。”
“不玩老虎机。”阿娇笑着摇了摇头,从旁边搬过一把塑料凳挨着李晨坐下,翘起二郎腿,高跟鞋挂在脚趾头上轻轻晃。
“老虎机是男人玩的,我们女人不碰那个。你手气这么好,赢了这么多硬币——请我们喝瓶汽水嘛。”
“行。”李晨从金属托盘里抓了一把硬币,数了六个,递给阿伟,“去对面小卖部买几瓶健力宝。要冰的。多出来的算跑腿费。”
阿伟接过硬币,推开门出去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巷子里的夜风灌进来,把游戏厅里的烟味吹散了一点,但门一关闷热又回来了。
小玉在另一边坐下来,手指头在老虎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指甲涂着淡紫色的指甲油,在屏幕光线下反着光。
“牛哥你才来塘厦几天,就把番薯昌踹跑了,整条街都在讲你的事。听说你在厚街还把治安队的铁门踹飞过,是不是真的。”
“不是治安队的铁门,是台干楼的雕花铁门。治安队那个是翻墙跑的。”李晨把拉杆又拉了一下,屏幕上的水果图案又开始转。
“台干楼是什么地方。”
“湾湾干部住的楼。恒发鞋厂最南边,那扇铁门雕着花,大概这么厚。”李晨用手指头比了个厚度,“我一脚就踹开了。狗也被我踢得不敢叫。”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小玉用手肘碰了碰阿娇的胳膊,低声说了句“我说吧”,阿娇抿着嘴没接话。
“你以前在恒发干什么的。”小玉又问。
“成型车间搬鞋底。烘箱门一开,热浪像一堵墙撞过来,一天搬几百个托盘。搬到后来虎口上全是茧子。”
李晨把右手翻过来给她们看,虎口上那几道老茧在屏幕光下泛着暗黄色,“后来打了湾湾干部,被治安队铐进去,半夜翻墙跑了。再后来就来塘厦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
“怕。怕穷。”
阿伟把几瓶冰镇健力宝拎进来的时候,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在游戏厅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李晨接过一瓶,把拉环一拉,泡沫滋地冒出来,递给阿娇。又开了一瓶递给小玉。
游戏厅里的空气闷热得很,老虎机的风扇嗡嗡响,健力宝的冰凉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阿娇接过健力宝的时候手指头在李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的触碰。
她低头喝了一口,把瓶身贴在自己脸颊上降温,又递回给他,瓶口上印着半个桃红色的唇印。
李晨接过瓶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老虎机上面。
小玉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健力宝搁在膝盖上,没有喝,只是拿手指头在瓶口上轻轻画着圈。
“牛哥,你女朋友呢。这么厉害的男人,肯定有人追吧。”
“在台北。”李晨把拉杆又拉了一下,屏幕转起来,光线在他脸上闪了好几下。
“台北?那么远。”
“对。被一个湾湾佬的傻儿子娶了当老婆。傻子下面不硬,同房只会吃桃子。她肚子里还怀着我儿子——名字都起好了,男的叫李跑跑,女的叫李逃逃。”
小玉和阿娇同时笑了。
小玉笑得弯了腰,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差点碰到老虎机的拉杆。阿娇用手背挡着嘴,肩膀轻轻抖着,那只高跟鞋差点从脚趾头上滑下去。
“你骗人。”阿娇笑得脸颊发红,拿手指头在李晨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
“没骗。信不信随你们。”李晨把拉杆又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又赢了。
陈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烟叼在嘴里,嘴角那道疤弯了一下。
他今天安排这一出,就是想看看这个湖南仔到底是什么人。
以前他也试过用女人拉拢别人——番薯昌就是被他用这招试探过,那家伙见着女人就上手,猴急得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一样,毫无底线可言。
所以番薯昌后来被钟队收编,陈彪一点也不意外。
但李晨的反应很有意思。两个美女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他既不躲也不凑,该玩玩该喝喝,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猴急的劲,反而跟人家聊起了怎么把治安队的狗吓得不敢叫。
这小子心定,心定的人不好拿捏,但也更值得拉拢。
李晨把拉杆拉下最后一次,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又赢了。
他把硬币扫进塑料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今天手气确实不错。这些硬币怎么算。”
“赢了算你的。”陈彪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店里。”
李晨把塑料筐里的硬币倒进一个塑料袋里,掂了掂分量。
阿娇和小玉也跟着站起来,小玉把喝完的健力宝罐子搁在老虎机上面,朝他摆了摆手说“改天再来玩”。
阿娇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裙摆拉了一下,手指头在他搁在老虎机上的那瓶健力宝旁边轻轻碰了一下——瓶口还留着她刚才喝饮料时不小心压上去的半个口红印。
李晨朝她们摆了摆手,把塑料袋拎在手里,跟陈彪一起推门出去。
巷子里夜风很凉,把游戏厅里那股烟味和香水味吹散了不少。
陈彪走在旁边,皮鞋踩在巷子水泥地上笃笃响,把烟叼在嘴里,透过烟雾看了李晨一眼。
“牛兄弟,刚才那两个妹子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阿娇在塘厦待了好几年,眼光高得很,一般男人理都不理。今天能坐着跟你聊这么久,算是给你面子。”
李晨没接话,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见了女人就猴急,你倒好,跟人家聊怎么打狗。”
陈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声音放低了半寸,“那个小玉——她以前在凤岗一家发廊做洗头妹,被老板坑了好几个月工资,跑出来没地方去,是我老乡收留了她。现在在塘厦做小姐,攒钱想开个服装店。她刚才跟我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她说下次来要给我带她自己做的辣椒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