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李晨又翻了个身，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搭在阿香腰上。
阿香正侧着身子睡觉，感到腰上那只手开始不老实，赶紧把毯子往上一拉，裹紧自己。
“不要了。再来下面都要肿起来了。”
“就一次。”
“你昨天晚上也是说就一次，结果呢？三次。”阿香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使劲拍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属牛的，把地耕烂了才满意。我现在腰还酸着，你让我歇一歇行不行。”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
“你上次说杨桂芬骂你把地耕烂了，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你那个艳姐老板给你取牛大根这个假名，真是恰如其分，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走到哪睡到哪。”
“她不知道。她只查过我在恒发打架的事，没查过我睡觉的事。再说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不关她的事。”李晨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环卫工的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还没开门，收音机也还没响。
阿香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闭上眼又睁开。
“今天是老虎机送币最后一天。那个买五送二的活动行不行？不要免费的时候排长队，一收钱全跑了。这些打工仔精得很，免费的玩得欢，掏钱比割肉还疼。”
今天是买币送币的最后一天，红纸公告上“免费体验”四个字被阿香拿圆珠笔划掉了，改成“买五送二”。
笔迹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玩的人少了一大半。
门口那台老虎机前面只站了三四个人，还有一个是昨天免费领了三次币的黄毛。黄毛今天把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好一阵公告，骂了句“这么快就收钱”，转身就走。
店里理发区那台倒是有人在玩，两个排队等剪头的打工仔拿硬币往里塞。
输了几把就不玩了，站起来去看墙上的发型海报。
阿香把红纸公告又改了一笔，把“买十送五”写在最上面。还是没什么人掏钱。
好事是今天没有亏。送出去的币少，老虎机吐出来的也少，算下来勉强打了个平手，但也没赚。
李晨坐在门口躺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楚留香》，手指头在书页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屏幕上那几颗樱桃有气无力地转着，投币口的金属片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免费的时候排队，一收钱全跑了。这老虎机还不如多请个洗头妹——小王一个人忙的时候，洗头池那边排队的人比老虎机前面还多。”阿香把圆珠笔夹在记工单里，靠在门框上。
“做生意是要赚钱的。这不赚钱也浪费电费。老虎机一天开着，屏幕亮着，按键响着，电表呼呼地转。赚的那几个硬币还不够交电费的。陈彪说一台老虎机一个月流水比咱们三个洗头妹工资加起来还多——那他的游戏厅怎么还窝在巷子里。”
正说着，巷口走过来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脸上那道从眉梢到下颌的长疤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陈彪把两只手抱成拳，往前一拱，脸上挂着笑。
“牛兄弟！你这老虎机生意怎么样？我听阿伟说你这几天天天送币，围了不少人。”
“免费的时候人多，一收钱全跑了。今天搞买五送二，玩的人少了一大半。勉强没亏，但也没赚。你那句‘钱往机器里自己掉’——掉是掉了，掉的是我的钱。”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
陈彪往老虎机前面一站，拿手指头敲了敲机箱，屏幕上的水果图案晃了一下。
“牛兄弟，你这人太实在。搞老虎机不是你这么搞的——光送币不行，光降价也不行。你得搞点花样。”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双喜，弹了一根递给李晨。
“明天你搞个美女陪玩的活动，保证你生意火爆。我游戏厅那边，阿娇和小玉往老虎机旁边一站，那帮打工仔眼珠子都直了。别说买五送二，买十送一他们都抢着掏钱。那个黄毛，换了三件衣服来领免费币——你信不信，要是阿娇在旁边，他掏钱比谁都快。”
“她们只剪头洗头，不搞那种擦边东西的。”李晨把墨镜往下一拉，“阿香说了，发廊只做正经生意，小姐陪聊陪喝那一套我们不碰。上次你让她们来陪我玩，我回来之后阿香问了好几句健力宝好不好喝。”
“不搞擦边。就是陪客人聊聊天、递个饮料、教教怎么按键。穿得规矩——让她们穿技师服，跟你们发廊一样。保证不碰红线。”
陈彪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
“你想想，塘厦这些打工仔，下班之后除了剪头就是去录像厅。有个美女陪着玩老虎机，谁还去对面小卖部门口蹲着抽烟。人我给你安排，还是那天陪你玩的那两个小妹——阿娇和小玉。她俩在游戏厅也闷得慌，过来帮你撑撑场面。”
李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陈彪这人精得很，送老虎机、送美女陪玩，每一步都是在拉拢他。
但他也清楚——在塘厦这地方，没人帮衬，光靠他一个人打架守店，撑不了太久。
番薯昌被赶走了，但谁知道哪天又冒出个别的什么人。
“行。不过说好了——穿技师服，只陪玩老虎机，不搞别的。不许坐客人腿上，不许往客人身上蹭香水。阿香上次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问了我好几回健力宝好喝还是茶好喝。”
“你放心。阿娇和小玉比你懂规矩——她们只陪玩，别的自己会拿捏。我让她们穿那天在游戏厅的技师服，白衬衫黑裙子，跟你们发廊一个风格。往老虎机旁边一站，保证你明天生意好，数钱数到手抽筋。”
陈彪说完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巷子水泥地上笃笃响。
李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镜子的阿香。
阿香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叉着腰站在理发镜前面。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绞了好几圈，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美女陪玩。你昨天还说怕我不好嫁人，今天就找别的女人来陪客人。”
“那是陈彪找的。我只管收钱。再说了，她们穿技师服，跟你一样。你就当多了两个临时洗头妹——不会洗头但会陪人按老虎机。你自己说的，免费的时候排队，一收钱全跑了。总得想个办法让人掏钱。黄毛换了三件衣服来薅免费币，薅完就跑，这种人得有个能让他坐下来的人。”
阿香把围裙带子又绞了两圈，过了好一阵才松开。
“行。明天穿技师服。我检查。她们要是敢穿吊带裙来，我把她们关在外面。还有——健力宝从店里冰箱拿，一瓶两块，记在账上。月底从老虎机的收入里扣，不够的话从你的提成里扣。”
“我的提成是发廊的，老虎机是老虎机的——你这是跨部门扣款。”
“你是老板。老板的钱不分部门。”阿香拿起抹布，继续擦镜子。镜子擦得锃亮，照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微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