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之后,阿香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头咔嗒一声扣上。
老周和小王已经走了,店里只剩收银台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照得墙面白惨惨的。
李晨把老虎机后盖拧紧,螺丝刀搁在工具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人上了楼。
阿香先去冲凉,水声哗哗响了快十分钟,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件宽大的t恤,手里拿着毛巾在发梢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李晨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楚留香》,已经看到第六回——楚留香被神水宫的女弟子围在后花园,进退两难。
书上说楚留香这辈子什么女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
“你天天看楚留香,看完了没。”
“快了。还剩最后两回。”李晨把书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翻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茉莉花茶的香味,是今天下午泡茶的时候茶叶沾在围裙上的。阿香没躲,也没翻身,就那么侧躺着,看着他。
日光灯关了之后,屋里只剩窗户外头透进来的霓虹灯光。蓝底白字的天上人间招牌把碎花布帘子照得发亮。
“你这样天天抱着我,不怕出事。”
“不怕。我保证不进去。”李晨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腰侧那点软肉,感到她轻轻颤了一下,但没躲。
阿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害羞的笑,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把脸往枕头里一埋,肩膀抖了好几下才抬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你跟王课长家的傻儿子有什么区别?傻子只会吃桃子,你只会摸桃子。”阿香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带着一丝挑衅。
“你说什么?”李晨把毯子往下扯了半寸。
“我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傻子一样,下面不行。傻子是软的,你是硬的,但硬了又不进去——那跟傻子有什么分别。”
阿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眼睫毛在霓虹灯光下轻轻抖着。
“你知道傻子那个不行是谁告诉我的?是在金蜜池上班的霞姐,她说美美给他做了半天,说软的,完全没反应,精油搓了半瓶手都搓断了,还是软的。我不是没反应,我是怕把你办了,你以后不好嫁人。”
“嫁什么人?现在在外面打工的,回去找个老实男人嫁了,谁知道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以为那些回老家结婚的女工,个个都是黄花闺女?有的在厂里谈了几年朋友,有的在发廊给客人洗过头,有的在桑拿城做过按摩。回了老家,相亲的时候谁会说这些。老实男人又看不出来,反正关了灯都一样。”
“这可你说的。”李晨侧过头看着她,手指头在她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香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了整张脸。毯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说的。”
然后就后悔了。
毯子被扯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李晨已经翻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肩膀旁边,另一只手从她t恤下摆探进去。
掌心贴在她腰侧,虎口上的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粝的触感。
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手指头攥着他的衣领口。
“要不——还是不要吧。”阿香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尾音往上飘了半拍,带着一丝怯。
“我上面山火了,你说不要就不要?”
李晨把她衣服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很快,但手指头没有抖。衣服散开来,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白得发亮的皮肤,碎花布帘子上的蓝光正好落在上面。
阿香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两只手从李晨胸口滑下来,攥住床单边沿。
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床脚去了,团成一团堆在床尾。
楼下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深夜粤语节目,主持人讲了个冷笑话,她自己先笑了两声。
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动静——折叠床的弹簧嘎吱嘎吱响了好一阵,响得很有节奏,还夹着女人压低了嗓子的一声叫唤。
那叫唤又细又尖。
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还在讲冷笑话,她的注意力全在天花板上了,把收音机声音调低了一格,歪着头听了好一阵。
“我就知道迟早睡一张床嘛——还拿床板隔开,隔什么隔。”
老板娘自言自语,拿过搪瓷杯喝了口浓茶,脸上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这孤男寡女的,能不做那种事情才怪。你们俩天天在我这磕着瓜子,又是打番薯昌又是办后事,我早就看出来了。床板拆得好,省得半夜倒了吓人。那天晚上床板倒了我就在楼下听见了,就知道你们撑不了几天。”
楼上安静了一阵。
然后弹簧又响了好一阵,这回比刚才更快更急,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一阵接一阵不停歇。
阿香的声音又飘下来,这回压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尾音拖得老长,中间还夹着李晨闷闷的喘气声。
老板娘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拿蒲扇挡住了脸。
巷子里那只黄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翘着尾巴往楼道口看了一眼,喵呜叫了一声,走了。
又过了好一阵,楼上终于安静了。
阿香侧躺在被子里,头发散乱在枕头上,脸上全是细汗,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她拿手指头在李晨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就是上次留红印子的那个位置,指甲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一道白印。
“你还真行。上次在你说跟阿芳从晚上做到天亮,我还以为你吹牛。”
“不然呢。你以为恒发qc部小蜜桃是白叫的?我外号叫牛大根,你说我们俩在一起能干什么。”李晨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把她额头上被汗沾住的头发拨开。
“我比她怎么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阿香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牙齿磕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就是——都很好。她疯一点,你乖一点。她会咬我耳朵,你会咬我肩膀。”
李晨把她的手从自己锁骨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阿香那只手刚才一直攥着床单,现在手指头还有点僵,指节发红。
阿香噗嗤笑了,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其实我挺高兴的。至少你不是傻子。傻子只会吃桃子,你会——你会别的。之前你还说怕我不好嫁人,那你现在把我睡了,我嫁谁去——你说。”
“嫁我。”
“你不是有阿芳吗。”阿香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埋得很深,只露出半只耳朵。
李晨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霓虹灯在碎花布帘子上晃了一下,蓝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被切碎的海洋。远处工业区厂房还有机器在嗡嗡响。
“阿芳在台北。她在台北帮王课长家带孩子,等她回来,我跟她说。她以前在qc部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说你要是敢找别的女人,我带着孩子回来揪你耳朵。但她也说过,她说你这个人,心太软,对谁都好,以后肯定不止我一个。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现在想想她大概是认真的。”
阿香从枕头里抬起脸,眼角有点红,但没哭。
“那她要是回来揪你耳朵,我帮谁。”
“帮她。她比我矮差不多一个头,揪我耳朵还得踮脚。你帮我摁住她的手,别让她太使劲。”李晨把她的脑袋又按回自己肩窝里。
阿香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说的。以后她揪你耳朵,我不拦,我帮她揪另一边。反正你这个人——对谁都好,也该被揪一揪。楼下老板娘都说了,你这种人迟早死在女人的裤裆里。”
“楼下老板娘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你被铐走之后,她来店里送蚊香。她说你这个人讲义气,能打,但桃花债太多,以后肯定栽在女人身上。当时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阿香把眼睛闭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一点点烫发药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