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火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辆红色摩托车停在店门口,排气管突突突地响,熄了火,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
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头红毛,狮子王一样炸着,在午后的阳光里烧得像一团火。
黑色皮马甲,挂满铁链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有人推着一车的废铁在走路。
老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阿火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不是不认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头红毛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炸了两圈,头顶的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锐角,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周叔,店长呢?”阿火把头盔夹在腋下,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里面躺着呢。”老周拿扫帚朝店里指了指,继续扫地。
阿火走进店里,铁链子叮叮当当的,整个店都在响。
小王正在给客人洗头,听见声音抬起头,水龙头忘了关,水从洗头池里溢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淌。
李晨躺在门口的躺椅上,书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店长!”阿火走到躺椅前面,把头盔搁在地上,铁链子又响了一阵,“我来了。”
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睁开一只眼,看了阿火一眼,又把书盖回去了。“你他妈能不能把那头毛剪了?每次看见你我都以为自己瞎了。”
“剪了?我这发型花了两个钟头吹的,你让我剪了?”
阿火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这就不懂了。理发这一行的门道,你还没摸透。”
“我就知道你那个门道能把正常人吓成精神病。”
阿火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发胶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叫艺术。艺术你懂吗?就是正常人看不懂的那种。”
阿霞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阿火,你那个头发是挺艺术的。我们村过年糊的纸人,跟你一个发型。”
“你懂个屁。”阿火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你知道理发这一行的祖师爷是谁吗?”
“关二爷?”
“关二爷是剃头的吗?关二爷刮过胡子吗?”阿火站起来,走到洗头池旁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把翘起来的一撮按下去,又弹起来。
“理发业的祖师爷是罗祖。罗祖,听说过吗?清世宗头上长疮,太监们不敢剃,是罗祖治好的。他发明了剃刀、梳子、篦子,一套完整的理发工具。后来他的技艺代代相传,形成了南派剪刀门。”
小王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洗头池边上。“剪刀门?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门派。”
“本来就是门派。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是真有。东莞就有剪刀门的传人。”
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了。坐起来,把墨镜推到头顶,看着阿火。
“谁?”
“阿福。浪淘沙的那个老剃头匠。六七十岁了,瘦高个,整天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一把老式剃刀。他在浪淘沙剪了一辈子头,手艺好得不得了。剪完头的人,出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老周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来,站在阿火旁边。
“阿福?我听说过,厚街那边的人都叫他‘福爷’。说他剪头不光剪头发,还能看出人的命。谁要倒霉了,谁要走运了,他一剪刀下去就能看出来。”
“对。就是他。”阿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阿福是剪刀门的末代传人。剪刀门有十二式剪法,每一式都不一样。第一式叫‘平天下’,就是最基础的平剪。第二式叫‘定山河’,是修边。第三式叫‘顺水流’,是打薄。第四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晨打断他。
“我在艳艳发廊干了多久?快两年了。阿福每个月来店里剪一次头,不,不是剪头,是磨刀。他每个月来店里借磨刀石,磨他那把老式剃刀。磨完了也不走,坐在店里跟艳姐喝茶。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不聊,就那么坐着。我偷听了好几次,才听出来他是剪刀门的人。”
阿霞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阿火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你学到了没有?剪刀门十二式,你学会了几式?”
阿火干咳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我主要是负责审美这一块。技术的事,有店长呢。”
“你就会吹。”阿霞笑着骂了一句,转身回去继续记账。
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阿火面前。“阿福现在还在浪淘沙吗?”
“在。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坐在巷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把老式剃刀,在磨刀石上磨来磨去。磨完了也不收起来,就那么拿着,在太阳底下看刀锋。一看就是半天。”
“他教过你吗?”
阿火摇了摇头。“他不教人。他说剪刀门的东西,不能随便传。传给了不该传的人,会害人。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就一个人。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手不抖。我亲眼看他给一个老头刮脸,刀片在脸上走,比尺子还直。”
李晨靠在理发椅上,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想学?”阿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想学,我帮你牵线。阿福那个人,不爱说话,但你跟他应该能聊得来。你是湖南人,他也是湖南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再说吧。”
“你跟湖南帮约架的事,艳姐跟我说了。她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犯傻。”
“你看着我?你连我都打不过,你怎么看着我?”
“我可以用嘴劝你。”
“你嘴比你的头发还烦人。”
阿火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铁链子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铁皮。
“我跟你说正经的。阿福那个剪刀门,不光是剪头发。我听他说过一嘴——剪刀门练的是手,修的是心。手上的功夫到了,心里的杂念就少了。你最近太躁了,阿香的事把你搞成了这样。你应该去找阿福聊聊,让他给你剪个头,说不定能静下来。”
“我不用静,我现在挺好的。”
“好个屁。你又去砸黑皮的店了?艳姐骂了你一个钟头,骂完还让我来看着你。”
李晨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
“阿火。”
“嗯。”
“你回去跟艳姐说,我没事,打完架,不管输赢,我都听她的。开休闲中心,好好赚钱。”
阿火盯着李晨看了好几秒,“你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你不会是想——”
“我想什么想?我就是想通了。”李晨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
“刘艳说得对。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但这一架,我必须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给阿香一个交代。打完这一架,湖南帮的事翻篇。我该干嘛干嘛。”
阿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店门口,红色摩托车在阳光下反光,油箱上贴着一张变形金刚的贴纸,边角翘起来了。头盔搁在车座上,被风吹得晃了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阿火走过去捡起头盔,拍了拍灰,夹在腋下。“我先回厚街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那个店里的盒饭,上次吃了拉肚子。”
“那是你胃不行。”
“是你的菜不干净。”阿火跨上摩托车,把头盔戴好,红色的头发从头盔下面挤出来,像一团火在烧。发动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响,从巷口窜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阿火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那孩子,头发比鸡窝还乱。”
小王从洗头池旁边探出头来。“周叔,人家那是艺术。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剪头要剪得整齐,不能剪得跟鸡窝似的。那叫理发吗?那叫糟蹋头发。”
阿霞在收银台后面笑出了声。“周叔,你落伍了。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种发型。上次来了个打工仔,说要剪一个阿火那样的头,我差点没把他赶出去。”
店里的人都在笑。
李晨没笑。
躺在躺椅上,书盖在脸上,眼睛闭着。脑子里转着阿火说的那些话——阿福,剪刀门,十二式剪法,老剃头匠在太阳底下磨刀。还有那句“剪刀门练的是手,修的是心。”
手上功夫到了,心里的杂念就少了。
打完再说,打完去找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