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把手边的空水杯往前推了推。
“给我倒点酒。”
陈涛担心地说:“外公,你的身体——”
“我知道。”陈守拙打断他,“就一口。”
陈涛看着他,没有动。
陈守拙没有催他。他只是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等着。
陈涛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走到吧台前。他拿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barely covering the bottom。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陈守拙面前。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的酒,好笑地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让陈涛再加。他端起杯子,送到嘴边,一口干了。他满足地咂了一下嘴,把空杯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涛。
“亚历克斯,布鲁斯这个身份,你用了多久了?”
陈涛坐在茶几对面,他没想到外公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他以为会继续讨论行动的细节——人手、装备、时间、路线、撤退方案。他以为陈守拙会说“我们来看看怎么打”。
但陈守拙问的是这个。
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快十年了。2003年,赛义德帮我安排的。”
“赛义德。”
陈守拙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快十年了。护照、驾照、公司、税务,都是这十年里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涛。
“禁得住查吗?”
陈涛自信地回答:“应该没问题。赛义德当年安排得很仔细,后来戴维又帮我补了不少东西。资产大部分也已经转移出来了。开曼信托,bVI公司,冰岛矿场,巴拿马基地。美利坚那边留下的,是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如果身份出问题,随时可以放弃。”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你早就做好准备,随时都能放弃这个身份了。”
“是。”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把空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杯底那一点残液,像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打完这一仗,”他说,“如果那院子里真是美利坚的人,你怎么办?”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
老爷子接着说,“cIA会查。我们这一路过来,是公开的,虽然我用了假身份,可你跑不掉。那时候,布鲁斯·李这个身份,就经不住查了。”
陈涛沮丧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陈守拙放下酒杯,突然又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岳父,”他说,“是不是真要参选了?”
这个转折比陈涛预想的要陡得多。他惊讶地愣了一下。
“……是。他一直在准备。”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赢了呢?”
陈涛没有马上答。他不明白外公为什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这两件事——今晚的行动和伊万卡父亲的竞选——在他看来毫无关联。
但陈守拙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要是赢了,你就不是‘外国商人’了。”陈守拙严肃地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是他女婿。特勤局、cIA、FbI,一个一个来,把你翻个底朝天。”
他看着陈涛。
“经得住吗?”
陈涛沉默了。
“布鲁斯·李,2003年出现,之前没有记录。护照、驾照、公司、税务,都是这十年里攒起来的。表面上看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真的去查,查到2003年之前,查到你从哪儿来,查到你那本护照是谁给的——”
陈守拙停了一下。
“还经得住吗?”
陈涛还是没有说话。
“赛义德已经不在了。他安排的东西,有些能查,有些查不到。但克格勃那套东西也就那么回事,cIA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是真想查,迟早能查出破绽。”
陈守拙担忧地看着他。
“你得想清楚。他要是赢了,你就会被放在放大镜底下。”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语气变的很严肃。
“你记得我问过你,你到底为何而战吗?”
陈涛抬起头。
“我重新复盘了你的经历。”老爷子继续说,“从洛杉矶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涛。
“我觉得你这小子,目的有些不纯啊。”
陈涛有些不明所以。
“外公,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你对那个黄毛,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和目的?”
陈涛尴尬地笑了笑:“这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吗?”陈守拙反问。
陈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守拙收起了脸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表情沉下来。
“亚历克斯,你是在玩火。”
陈涛看着他。
“刚才我还觉得伊万卡有些天真。但现在看来,你比她还要天真可笑。”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积分嘲弄。
“怎么?你想当幕府?你以为他上台之后,你能在幕后?”
陈涛没有说话。
“政治不是生意。你在商场上那套,在政治里行不通。当一个人坐到了至高位上,你以为他还是原来那个人?他会任由任何人摆布?”
陈守拙摇了摇头。“权力这东西,坐上去之前是一个样,坐上去之后是另一个样。不是他变了,是那个位子不允许他还是原来那个人。他要对所有人负责,就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负责。你那些想法——压根就不可能实现。”
陈涛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没想那么远。”
“那就现在想。”
陈守拙没有继续逼他。他把身体靠回沙发里,语气缓了一缓。
“先不说这个了。你有的是时间自己考虑。”
他顿了一下。
“我们还是说你身份的问题。伊万卡那边,你怎么处理?你们才刚结婚,在我的见证下。你准备让她跟着你浪迹天涯?还是你准备离开她?”
陈涛愣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但没有说出话来。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一直在回避去想。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外公的话让他直面了,他一直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陈守拙看着他,没有催促。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回答,才缓缓开口。
“你或许该考虑一下了。再重新准备一个身份?未雨绸缪。”
他停了一下。
“至于德国这边的事,今晚过后再说。我另有安排。”
陈涛追问道:“什么安排?”
陈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空的,又放下了。
“打完这一仗再说。”
陈涛还想问。但他看到外公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小时后,哈瑞和托马斯回来了。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空气。哈瑞走在前面,进门之后冻得搓了一下手,呼出一口白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开。凯勒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
哈瑞走到茶几前,没有坐下,直接开口。
“楼下两辆警车。一辆在正门旁边,离入口大约十五米,车头朝外。一辆在侧门对面的巷口,位置比较隐蔽,但从侧门出来的人看不到它。”
他顿了一下。
“大堂里两个制服。一个在前台旁边,一个在电梯口。”
他说完了。没有多余的话。
凯勒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哈瑞。哈瑞感激地接过去,塞进嘴里。托马斯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
陈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转向陈守拙。
“外公,我们把人手、装备、情报、时间,定一下?”
陈守拙靠在沙发上,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人手。弗兰克那边的人不能动,被警察盯着。你也不能去,那就只能用杰森那边的人。”老爷子想了想,“杰森那边有多少人?”
“行动队员的话,加上杰森自己,六个。当然,这没有算穆勒和他的人。”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突入四个,外围两个。够了。”
“装备呢?”陈涛看向哈瑞。
哈瑞把巧克力咽下去。
“之前就到了。够用。”
“情报呢?”
哈瑞接着汇报。
“盯梢的人回报,房子里一直有人进出。晚上八点之后,进去了三个人,没再出来。现在里面大概有8到9个人。门口有人守着,但不算严,一个人,站在门廊下面,偶尔走动,没有固定巡逻路线。”
陈守拙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打突袭话,够了。”
陈涛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快要走到十一的位置。
“那就今晚打。”他没有犹豫。
“他们刚运了伤员进去,可能正在处理,警惕性不会太高。凌晨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
“时间可以定可以在凌晨两点。这个时间对方应该会比较松懈。”
陈涛点了一下头,转向凯勒。
“凯勒,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凯勒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听到陈涛点名,他抬起眼皮,想了一下。
“我建议,动手之前,让杰森派一个人去院子后门看看。万一有后门,或者有别的出口,得提前堵住。”
陈涛赞许地点了一下头。“行。让杰森安排。”
他掏出手机,拨给杰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老板。”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目前一切正常,目标没什么动静。”
“任务定了。凌晨两点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陈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守拙看着他。
“你不能待在酒店。”
“我知道。”陈涛笑着说,“我一会儿带哈瑞出去。找个酒吧坐一会儿,让楼下那几个警察看见我。”
“带上伊万卡。”陈守拙斜了他一眼,“两个人一起,更像是在消遣。你小子,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陈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听您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