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转身拍了拍小黄的脖子。
小黄低头蹭了一下他的肩膀，鼻尖在他袖口上拱了拱，像是在问陈凡接下来去哪儿。
陈凡朝城门方向走了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来摸了摸小黄的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小黄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往身后的沙漠看了一眼。
犹豫了几息，最后用鼻尖碰了一下陈凡的手，然后转身朝沙漠方向迈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凡笑了一下：“行，你去吧，争取下次见你的时候已经突破五阶了”
小黄叫了一声，踏着沙粒跑开了，金色毛发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旧光。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沙丘后面，才转身走进了漠关城。
当贺牛走进城主府的时候，贺强正站在前厅的台阶上跟一个弟子说话。
转身的时候看到了贺牛，嘴里的话停在了半截，整个人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大步走下台阶，走到贺牛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好几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哥。”贺牛叫了一声。
贺强没说话。
伸手在贺牛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贺牛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又拍了一下。贺牛被他拍得咧了一下嘴，但没躲。
贺强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瘦了。”
贺牛笑了一下：“能不瘦吗，在沙漠里趴了两个月，差点就回不来了。”
贺强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朝府内走，边走边说：“进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两人在前厅坐下来之后，贺牛把从进入遗址到被陈凡救出来的全过程讲了一遍——
灰雾、魔影、裂缝深处的战斗、残魂开的那条通道、在沙漠深处迷路两个月、趴在黑白分界线上的时候被陈凡发现。
讲得很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自己在沙漠里差点死掉的那部分。
贺强听的过程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等贺牛讲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等等，你说救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陈凡。”贺牛说，“剑山陈三的弟子，元婴圆满。”
贺强听到“陈凡”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在哪儿听过。他想了片刻，想起了三个多月前的一天，有个星河宗的弟子一直坐在阵线边缘的石头上没有离开。那个星河宗弟子等的不就是陈凡吗？
贺强把这两件事对上了。
那个星河宗弟子等了几个月的人，就是救了他弟弟的人。
“就是那个星河宗弟子一直等的陈凡？”贺强问。
贺牛愣了一下：“你知道？”
“不知道人，知道名字。”贺强说，“他师弟在结界外面等了几个月没走。”
贺牛听完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是他。那小子人不错。”
贺强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他人呢？”
“我让他在城里找间客栈先住着。”贺牛说，“明天找个炼虚带他去离火城。”
贺强听完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了两息，然后他抬腿在贺牛小腿上踢了一脚。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踢在骨头面上。
“哥？”贺牛愣了一下。
“你就是这样感谢你救命恩人的？”贺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不知道带到城主府来？”
贺牛揉了一下小腿，嘀咕了一句：“我又不知道你在这里。”
贺强盯着他：“你嘀嘀咕咕些什么？”
贺牛立刻闭嘴了。
贺强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弟子快步走进来低头候着。
贺强吩咐道：“今晚大摆宴席，招待贵宾。另外派个人去遗址外围，找一个叫孙二的星河宗弟子，让他也来一趟城主府。”
那名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贺强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贺牛，抬腿又是一脚：“还站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把陈凡给我请过来。”
贺牛“哦”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贺强在后面又叫住了他：“等等。”
接着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只玉瓶，瓶身通体乳白，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递了过去，“这是圣灵丹，八阶中品。吃了它，赶快把伤恢复。”
贺牛伸手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上那层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他朝贺强扬了扬手里的瓶子：“哥，这个我可真吃了。”
“吃。”贺强说，“你要是再趴在地上等别人来救你，我可没第二颗给你。”
贺牛笑嘻嘻地把玉瓶收好，转身走了。贺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储物戒指，嘴角动了一下。
八阶中品丹药，自己用了大半个身家才从圣地典藏里换来的，本来是留着自己保命用的。
贺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陈凡被贺牛带进了城主府。
本来还在客栈里研究那卷土河车的法术运转图，贺牛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通知明天出发的事，结果贺牛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哥要见你”。
陈凡被推进前厅的时候，贺强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
目光落在陈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抱拳弯下腰去，腰弯得很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陈小友，多谢你救了我弟弟。”
陈凡伸手去扶他：“贺前辈言重了。”
贺强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下去开宴。
席间贺强没有说太多话，但一直让人在给陈凡斟酒，倒完举杯自己先喝，喝完再继续让人给陈凡倒下一杯。
陈凡拦了两回没拦住，只能跟着喝。
贺牛坐在旁边看着他哥，嘴里嚼着一块灵兽肉，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做了件挺得意的事。
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孙二从外面走了进来。
衣袍上还沾着沙子，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乱糟糟地披在肩后。
站在门口朝厅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凡身上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走到陈凡面前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挤出来一个字。
陈凡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瘦了。”
孙二被他拍得肩膀往下一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陈凡的脸，目光在陈凡脸上反复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确实是真实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陈师兄，你没事。”
“没事。”陈凡说，“坐。”
孙二在陈凡旁边坐下来。
没有怎么吃东西，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侧头看一眼陈凡，像是还在确认。
陈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面前那盘灵兽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少，但那种安静里没有生分。
宴席散了之后，贺强听说陈凡明天要去离火城，当场就叫来了一位长老。
那位长老姓周，修为在炼虚圆满，是贺强这次从圣地带来的随行长老之一。
贺强跟周长老交代了几句，周长老朝陈凡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下去准备了。
贺强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几只玉瓶，一股脑地塞到陈凡手里。陈凡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玉瓶上的标签——五阶恢复丹、六阶护脉丹、六阶破障丹——每一瓶放在市面上都是能让人抢破头的东西。
抬头看向贺强，想说推辞的话，贺强已经转过身去跟周长老交代路线了，像是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陈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瓶丹药，沉默了片刻，把东西收进了储物戒指。
第二日清晨，城主府门口。
周长老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那辆马车由两匹五阶灵驹拉着，车厢外面刻着一层淡金色的防御阵纹。
陈凡站在台阶上，转身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孙二。
孙二昨晚在城主府住了一夜，今早起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收拾东西。
“你不跟我走？”陈凡问。
孙二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比昨晚稳了一些：“陈师兄，我想留下。”
陈凡看着他，没有追问理由。
孙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头抬起来，目光落在陈凡脸上：“这次的事情我想了很多。你能从灰雾里活着出来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跟着你除了拖后腿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不是那么弱，如果那天站在你身边的是一个能帮你挡住黄天宇的人，你也不会被打进灰雾里。”
孙二顿了一下，“我想走自己的路。等我有一天站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希望是我能帮你，而不是你一直救我。”
陈凡看着孙二。
孙二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红眼眶，就是直直地看着，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陈凡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接着走下台阶，走到马车旁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孙二一眼：“我等你，保护我”
孙二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马车缓缓驶离，车轮在石板路面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站在原处，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攥紧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