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妇人坐在门口。
她穿着深色的衬衣,扎着低低的马尾,眼窝很深,颧骨也有些高。
她怀里抱着可爱白净的小娃娃,眉头下压看江日兰,满脸不高兴。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可不是高庙,容不下你这大佛诶。”
女人上下打量着她,就差把不欢迎写在脸上了。
江日兰知道女人的顾虑,毕竟村子里对她的谣言传得那么疯狂。
正常人都会想避着她,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对她都避之不及,生怕对他们孩子造成什么影响。
江日兰没在乎她的态度,扯出一抹笑,晃了晃手里的布袋。
“杨大姐,你别误会。”
“陈大哥帮了这么多忙,我就想着拿点东西来谢谢。”
甚至怕对方看不见,她故意打开布袋子,露出里面的粗面粉。
“我手头上刚好有一些粗面粉,到时候给娃娃做点馍馍,烙个饼都是不错的。”
杨瑞玲看着她手里头那袋粗面粉,日头光线足,那粗细交加的粉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年头,有点好的都恨不得藏起来,哪会这般好心。
江日兰凑得近,杨瑞玲都能闻到飘在空气中面粉的味道。
她咽了咽口水,怀里啃着手丫子的娃娃瞧见,都好奇伸着沾满口水的手去够,咿咿呀呀的叫唤。
“这……”
杨瑞玲欲言又止,似乎在纠结,江日兰趁机开口。
“瞧瞧,孩子都饿了,到时候你就给娃娃做点,也好补补身子。”
说着,她拉过女人的另一只手,把那袋粗面粉塞她手里。
那袋子很大,分量也足,够他们吃几顿了。
杨瑞玲见状,把布袋子提起来,也没有再客气。
“哎呦,讲这种,我们陈大哥就是这样的噻。”
说着,她又冲屋里头叫唤,一个头发枯黄,面容饥瘦的孩子跑出来。
“抱着弟弟。”
杨瑞玲把手里的孩子交给大一点的孩子,随后领着江日兰走进来。
不愧是比村子里都要好的家庭,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木沙发和桌柜都有。
“你可真是费心思了,想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粗面啊。”
杨瑞玲一扫刚才的拒绝,笑容满面的。
她用搪瓷杯给她倒了一杯水。
“坐啊,别站着。”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来道谢的。”
江日兰摆摆手,没有忘记这次来的目的。
“就是上次陈大哥说的村子里的一些事,我不太明白,想着来问问。”
江日兰随便找了个借口,杨瑞玲再礼貌地拉她坐坐,江日兰这才顺势坐下。
“你说来听听,村子里头就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杨瑞玲现在越看江日兰越顺眼,她掂了掂手里的面粉袋子,更高兴了。
她仔仔细细放进了柜子里,这才转过身来。
“真是抱歉啊,因为小娃娃才刚一岁多,还不太能见人,不是针对你的意思哦。”
江日兰没放在心上,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个理由。
“没事,我理解,毕竟我在村子里都被那样说了,离我远些也没什么。”
杨瑞玲在她对面坐下,有了这个面粉,两人的距离都仿佛拉近了很多。
“你可别胡说,我跟你一样噻,死过老公,他们也都骂我丧门星。”
似乎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她又沉默了。
江日兰一听,立马顺着女人的话头往下。
她一把抓住杨瑞玲的手,一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
“我们女人啊,实在是太苦了。”
话一出,杨瑞玲仿佛也找到了知己,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泪眼婆娑。
“是啊。”
江日兰见她终于愿意开口,接着往下套话。
“杨姐姐,那我可要跟你好好取取经了,我看大哥对你很好的啊。”
“你跟我说说,怎么找到一个好老公。”
她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杨瑞玲却摆摆手,喝了口水才继续说。
“可别提了,家里的琐事,冷暖自知啊。”
“怎么会?”江日兰故作疑惑,“我前两天还瞧见大哥给你买布,准备做衣裳呢。”
“他是不错,是他那个大儿子。”
杨瑞玲啧啧几声,摇了摇头,又靠过来一点,压低声音开口。
“他妈都死十几年了,他还揪着那点事不放,回来就对我冷脸,对两个娃娃也是爱答不理。”
“我跟他爸你情我愿的,他一个前妻生的,凭什么对我使脸色嘛。”
“你说是不是?”
杨瑞玲看向江日兰,江日兰连忙认同地点点头。
“是的咧,都说后妈难当。”
她话锋又一转,“不过你没想过好好去说说?说开了,对你怕是也会好的。”
杨瑞玲皱眉,一脸嫌弃摆手。
“你可别提了,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了。”
江日兰顺势问:“为啥?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一天会捂热啊。”
杨瑞玲神色有些古怪,坐在凳子上也有些不安分,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都到这种时候了,江日兰自然不能催,一催,可能会引起对方的逆反心理,直接不说了。
“不能说就别说了,担忧也是应该的,毕竟这是家事。”
“也不是不能说,村里的人也都知道。”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倾诉的,杨瑞玲抬起凳子,往她这边坐。
“我喜欢我家那位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有老婆,就跟家里人提了一嘴。”
“爸妈私下找她谈谈嘛,想着不要闹这么难堪。”
“谁知道她玩不起,偷偷到我爸妈的单位举报哦!我爸妈就用了点小手段警告嘛。”
杨瑞玲说话的时候,江日兰就在旁点头附和。
“谁知道她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自己跳到河里了。”
听到这里,江日兰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更是擅长用言语来美化自己的行为。
这其中的利害,肯定没有杨瑞玲说的那么简单。
说到最后,杨瑞玲甚至暗骂了一声。
“陈生都太过计较了,这些年,有什么我都给他留着。”
“他倒好,不记着我的好,反倒是念着那点小事。”
江日兰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杨瑞玲拉过她的手:
“还是你懂我,咱女人啊,还是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