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兰陷入了沉思。
护林员瞧着她,是他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的模样。
模样娇俏,思考的时候,秀眉蹙着,微微咬着唇。
现在正是下午的时候,有些热,她面庞微微泛红。
不是本村人,不知道村子里情况也正常。
护林员好心提醒了句:“这个人经常跟王田富混在一起。”
“你怕是招惹了他了。”
护林员又走回屋子里,把本子放好,又拿了个草编兜帽出来。
“我要换班了。”
江日兰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另一个戴着兜帽,佝偻着背的瘦小男人正穿过山间小道,朝着这边走来。
护林员抬脚要离开,江日兰连忙走过去,拦下他。
“大哥,帮我个忙呗?”
说着,江日兰从兜里拿出一个包裹成团的报纸。
她卷了卷,把报纸解开,捧在手里。
里头是切碎成丝,深棕色的烟丝。
这是她来之前,去供销社买的。
有事求人,她当然得要带点东西来。
护林员看看摊在报纸上的切得极好的烟丝,又定定看向江日兰。
“我不吸烟。”
那双眼睛不是浑黄浑浊的,而是眼白分明,透亮透澈的。
这一看,就不是吸烟的人。
江日兰有些尴尬,正巧另一位护林员走了上来。
是一位老者。
他身上也穿着跟眼前这个男人差不多的服饰,只是更加潦草。
衣服皱巴,洗得有些发白。
他看见有人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老黄牙。
一靠近过来,身上那股浓稠的尼古丁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江日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江日兰不喜欢烟味,就算上辈子一直在沈家村,路过吸烟的,她都要快速走过。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她又硬生生停下想后退的动作。
老人家一瞧她手里的烟丝,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亮。
他走了过来,捻起一缕,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又享受。
“好烟,好烟啊。”
正当江日兰还想着怎么化解当下尴尬的时候,年轻护林员笑了一声。
“既然这烟好,三叔,你就拿着吧。”
被叫三叔的老人家乐呵呵地接过,双手颤颤巍巍的,虔诚极了。
等三叔转身回了小木屋,江日兰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送出去了。
“那这个忙?”江日兰提醒道。
护林员:“说吧。”
江日兰招了招手,等他凑近,这才在他耳侧小声说着。
-
等回到缝纫组,已经是下午临近下工了。
一踏进旧祠堂,江日兰就感受到了凝重尴尬的气氛。
以往临近下班,屋里头早就热闹聊天了。
如今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江日兰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在场的人的目光。
王彩凤冲她使了个眼色,江日兰顺着她的眼色看过去,看到了造成这次氛围凝固的罪魁祸首。
是张晓玲和冯昭媚。
两人的缝纫机靠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可两人却坐得远,恨不得把凳子都挪到缝纫机外面来。
两人都把身子斜斜趴在桌子上,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工作。
此外,两人能空出一只手的时候,还时不时撑起一只胳膊支着脸,像建起独属于自己的围城,把自己挡在里面。
江日兰了然地挑了下眉。
两人果然起了矛盾。
她又看向坐在中间的罗梅梅,罗梅梅倒是一如既往的姿态。
她撑着下巴坐在缝纫机后头,拿起自己做的碎花发圈左看看右看看,神态孤傲,并没有受到另外两人的影响。
见江日兰看过来,罗梅梅抬起头,对着她挑了下眉,眼尾一沉,笑得更是恣意不屑。
江日兰全当没有看见,径直走到王彩凤身旁的缝纫机后坐下。
她正估摸着时间,临近下工的时候,一个妇人突然闯了进来。
“诶诶!请问江日兰是在这个缝纫组吗?”
嗓音洪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者长相憨厚,一张方圆脸,梳着两个麻花辫,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碎花衬衣,松松垮垮的。
不是村子里的人。
可她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她正兴奋地环顾左右。
有人问了一嘴:“你找江日兰做什么?”
那妇人更是兴奋了,冲着那人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我找她做衣裳!”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似乎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想让她帮我做婚裙!”
张晓玲瞪了眼江日兰,没好气开口。
“你村子里没有缝纫组吗?还要跑到我们这来。”
妇人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夹枪带棒,看着张晓玲,耐心解释着。
“有,当然有!”
她话锋又一转,“但是那不一样!”
“今儿我看了她的话册子的设计,那可真是漂亮又新颖啊!”
妇人竖起了大拇指,表情真挚地夸赞。
像是想到什么事情,她的神情又有些落寞。
妇人捏了捏腰间的赘肉。
“村子里的缝纫组只会说我身子不好,长肉啦!”
“你们村子的缝纫组不同,她告诉我,有肉肉很正常哦,正常定制的衣裳,都该适合每一个人的。”
“我这啊,又看了看她设计的衣裳,当真漂亮。”
“要我说,她那设计,拿下这次绣娘比赛第一都不为过!”
妇人说得绘声绘色,罗梅梅三人的表情各有千秋。
罗梅梅攥紧了手心里的碎花发带,眸光晦暗不明。
妇人又环顾了一圈:“说这么多了,江日兰,在吗?”
身侧的王彩凤戳了戳江日兰,神采奕奕地冲她示意。
江日兰站了起来,扯出温和的笑。
“我在的。”
“如果你想的话,我还可以设计你想要的婚裙。”
江日兰从缝纫机后面走了出来,又抬起手示意。
“我们出去说说?”
“好!”
妇人爽快应下,跟着江日兰往外走。
两人从旧祠堂走出来,站在屋外那条大道的对面。
出来后,那妇人压低了声音:“怎么样?我演得还可以吧?”
江日兰满意点了点头,也放轻了声音。
“等结束了,尾款我会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