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冲和衣躺在书房的小榻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发生的危机,回忆北宋末年的历史走向,思考破局的第一步该如何走。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个人武勇,更是势力、钱财、人心。
林冲的身份是桎梏,但也是起点。八十万禁军教头,在军中总有威望,总有门生故旧。这些,都是可以暗中经营的资源。
高俅的陷害是危机,但若能反杀……或许也能成为契机。
想着想着,天色渐亮。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熟悉而热情的声音:“林教头!林兄!在家吗?”
林冲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虞侯官服,面白无须,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正是陆谦。
“陆兄,这么早?”林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侧身让开,“快请进。”
“不了不了。”陆谦摆摆手,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神秘而兴奋的表情,“林兄,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哦?何喜之有?”林冲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昨日太尉在府中与几位大人闲聊,说起禁军中武艺高强之辈,特意提到了你林教头!”陆谦凑近一步,“太尉说,林教头枪棒功夫冠绝禁军,是难得的人才。恰好,太尉近日得了一口宝刀,据说是古物,吹毛断发,锐不可当。太尉素知林兄爱刀,便让我来传话,请林兄今日过府一趟,一同鉴赏鉴赏这口宝刀!”
陆谦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真诚,仿佛真是为好友得到上司赏识而高兴。
林冲静静地看着他。
记忆里,林冲对刀剑确有偏爱,陆谦以此为由,合情合理。高俅“赏识”下属,邀其鉴宝,也符合官场常态。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一个底层武官,得到顶头上司、当朝太尉的赏识,受邀入府,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可林冲知道,这看似锦绣的邀请函下,藏着的是淬毒的匕首。
白虎节堂。擅闯军事禁地。持刀行刺太尉。
一条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绝路,已经铺到了脚下。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如同真正被惊喜砸中的林冲:“竟有此事?太尉如此抬爱,林冲愧不敢当。不知太尉约在何时?”
“就今日巳时(上午9-11点)!”陆谦笑道,“林兄快些准备,莫让太尉久等。我还有些公务,就先走一步了。对了,此事尚未张扬,林兄自己知道便好。”
“明白,多谢陆兄告知。”林冲拱手。
陆谦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林冲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冰寒。
就在此时,他的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细小的、血红色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清晰:
【警告:致命陷阱已触发。高俅-陆谦构陷网络启动。目标:白虎节堂。建议:极度谨慎。】
那口刀是巳时前一刻送到的。
陆谦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个面生的军汉,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说是陆虞侯让送来的,太尉府上用的就是这口刀,请林教头先掌掌眼。
林冲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檀木纹理。他打开匣盖,一柄连鞘长刀静静躺在猩红绒布上。刀鞘是黑鲨鱼皮包铜,样式古朴,但细看铜饰的纹路——那是螭龙纹,五爪。
他心中冷笑更甚。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刀鞘规制,已逾臣子所用。高俅若真得了一口前朝宝刀,要与人共赏,断不会用这种犯忌讳的刀鞘。这分明是临时找来充数的道具,连细节都懒得遮掩——或者说,根本不屑遮掩。
林冲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三寸。
刀身泛着幽冷的青光,刃口一线雪亮,确实锋利。但刀身靠近护手处,有一个极细微的、新打磨的痕迹,像是匆忙抹去了原有的铭文。空气中飘起一丝淡淡的铁腥味和油味——新开刃,新上油,绝非什么流传有年的古物。
“好刀。”他平静地说,将刀推回鞘中,合上木匣。
那军汉咧嘴一笑:“林教头好眼力。那小的就先告退了,太尉府上见。”
林冲点点头,目送军汉离开。他转身回屋,张贞娘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着不安:“官人,真要过府去么?我总觉得……”
“贞娘。”林冲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在家待着,关好门户,谁来都别开。若过了午时我还未回……”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蜡丸,掰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你去大相国寺后的菜园,找一个叫鲁智深的和尚,把这纸条给他。记住,只给他。”
张贞娘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官人,是不是要出事了?昨日那高衙内,今日这刀……我们、我们离开汴京吧,去哪都行……”
林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汗。
“走不了。”他低声说,“现在走,就是畏罪潜逃。他们等的就是这个。”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前世王语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头刺痛,“信我,贞娘。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说的是“这次”。
张贞娘怔怔地看着他,总觉得丈夫从昨日回来后就有些不同了。眼神更深,话更少,那种沉静底下,仿佛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用力点头:“我信官人。”
林冲松开手,提起木匣,转身出门。
晨光正好,汴京的街道已热闹起来。卖炊饼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早点铺子飘出的香气,交织成一片太平景象。林冲走在其中,却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张无声张开的口。
太尉府在城东,毗邻皇城,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八名持戟甲士分立两侧,盔明甲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林冲在阶前站定,仰头望着门楣上“敕造殿帅府”的金字匾额。阳光刺眼,匾额边缘反射着冷硬的光。
“来者何人?”一名门军上前喝问。
“卑职林冲,蒙太尉相召,特来拜见。”林冲举起手中木匣。
那门军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早已得了吩咐,侧身让开:“进去吧,有人引路。”
跨过一尺高的门槛,迎面是一道巨大的影壁,上面绘着山海云纹。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宽阔庭院,两侧廊庑连绵,远处楼阁重重,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气息。
一个穿着虞侯服色、面色冷峻的中年汉子从廊下走来,对林冲拱手:“林教头?奉太尉命,为你引路。请随我来。”
“有劳。”林冲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第一进庭院,沿着右侧游廊向深处走去。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廊外偶有假山花木,景致精巧,但越往里走,人声越稀,连鸟鸣都听不见半声。
林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引路虞侯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但林冲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刀柄的形状。
路径开始曲折。经过一个月洞门,进入另一处院落,这里连花草都少了,多是青松翠柏,显得格外肃静。又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两侧高墙夹峙的甬道。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平整得连个窗洞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这绝不是通往会客厅堂的路。
林冲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前世大理皇宫也有这样的地方——通往宗庙、武库、或是议政密殿的专用通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引路虞侯的脚步加快了。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门扉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距离还有十余步时,林冲已看清了匾上的字——
白虎节堂。
四个鎏金大字,在幽暗的光线下森然夺目。
就是这里了。
原着里,林冲就是懵懵懂懂跟着人走到此处,被那口“宝刀”迷了心窍,直入节堂,然后万劫不复。
林冲在距离大门五步处,骤然停步。
引路虞侯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转身皱眉:“林教头,为何停下?太尉就在里面等候。”
林冲抬头,目光扫过那匾额,又落回虞侯脸上,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清晰响起:“这位虞侯,敢问此处是何所在?”
虞侯脸色微变:“自然是太尉处理军机要务之处。林教头,快些进去,莫让太尉久等。”
“军机要务之处……”林冲缓缓重复,右手按在了腰间木匣上,“卑职记得,按制,白虎节堂乃殿帅府核心禁地,非有诏令或紧急军情,不得擅入。便是太尉召见,也当在偏厅或书房。引卑职持刀来此,不知是何用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在甬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虞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硬起来:“林冲!太尉之命你也敢质疑?让你进去便进去,啰嗦什么!”
“卑职不敢质疑太尉。”林冲不退反进,向前踏了一步,“卑职只是疑惑,既是赏刀,为何不在敞亮厅堂,偏要引至这等机密重地?又或者……”他目光锐利如刀,“引路之人,根本未得太尉真令,而是有意构陷?”
“你——”虞侯又惊又怒,正要呵斥。
“砰!”
黑漆大门突然从内推开。
门内涌出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铁甲铿锵,瞬间将甬道两端堵死。紧接着,一个身着紫色官袍、头戴长翅官帽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面白微须,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正是当朝太尉,高俅。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冲,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匣,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冲,你好大的胆子。”
林冲躬身行礼:“卑职林冲,参见太尉。”
“参见?”高俅嗤笑一声,“持利刃,擅闯白虎节堂,你是来参见,还是来行刺本官?”
甲士们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林冲直起身,面色平静:“太尉明鉴。卑职今日得陆谦陆虞侯传话,说太尉得了一口宝刀,召卑职过府鉴赏。卑职依时前来,由这位虞侯引路,一路至此。至于此处是白虎节堂,卑职在门外方知。引路有误,非卑职之过。”
“哦?”高俅挑眉,“你的意思是,是本官的人故意引你来此,构陷于你?”
“卑职不敢。”林冲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卑职只是陈述事实。第一,传话者是陆谦,他可作证,太尉所召是为赏刀,而非议政。第二,引路者是这位虞侯,他未告知此处是禁地,反催促卑职进入。第三,卑职手中之刀,乃陆谦派人送至舍下,说是太尉府上所用之刀。但此刀刀鞘逾制,刀身有新磨痕迹,绝非古物。若太尉真要赏刀,何用此等粗劣道具?”
他每说一句,高俅的脸色就沉一分。
那引路虞侯已是汗流浃背,扑通跪倒:“太尉!休听他胡言!分明是他自己闯来,小人拦都拦不住!”
高俅盯着林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素来以武艺着称、性格甚至有些懦弱的禁军教头,竟能在这种局面下如此冷静,句句切中要害。
但,那又如何?
“巧舌如簧。”高俅冷冷道,“陆谦传话?本官今日从未让陆谦传什么话。至于这虞侯引路有误……他自会受惩处。但你,林冲——”他抬手,指向林冲手中的木匣,“持刀擅闯白虎节堂,众目睽睽,还想抵赖不成?”
林冲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高俅根本不需要完美的逻辑,他只需要一个“众目睽睽”的现场。二十余名甲士都是他的人,引路虞侯不敢反口,陆谦那边恐怕早已串通好说辞。自己那些辩驳,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苍白无力。
“太尉。”林冲深吸一口气,做最后尝试,“卑职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事实在蹊跷,恳请太尉明察,至少容卑职与陆谦当面对质——”
“不必了。”高俅挥手打断,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查?来人,拿下此獠!押送开封府,按律论处!”
四名甲士应声上前。
林冲握紧了木匣。那一瞬间,前世段誉的武功记忆与林冲的身体本能同时涌动——他有把握在三个呼吸内夺下一把刀,杀出这条甬道。
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