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太尉府,成为钦犯,满城追捕。张贞娘怎么办?她还在家里等着。
林冲明白。
若此刻动手,就是坐实了“持刀行刺”的罪名,高俅甚至可以当场格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任务失败,灵魂湮灭,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承诺,统统化为泡影。
电光石火间,林冲松开了手。
木匣“哐当”落地。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反剪双臂,铁链“哗啦”一声套上手腕。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锁扣收紧时,勒得骨头发疼。
高俅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教头,要怪,就怪你娶了个太招人的娘子。下辈子,记得学聪明点。”
林冲抬起头,直视高俅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高俅莫名觉得,那潭水下,藏着某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带走。”高俅移开视线,拂袖转身。
林冲被推搡着向外走去。经过那引路虞侯身边时,他侧头看了一眼。虞侯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但林冲看见他后颈的衣领已被汗水浸透。
甬道、院落、游廊……景物倒退。那些甲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铁甲摩擦声刺耳。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时,林冲眯了眯眼。
太尉府外已围了一些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林教头吗?”
“怎么被锁了?”
“听说持刀闯白虎节堂,要行刺太尉……”
“天爷,他疯了吗?”
林冲闭上眼,屏蔽了那些声音。
他被押上一辆囚车,车轮转动,向着开封府驶去。颠簸中,他视野边缘那行血红色的系统文字再次浮现,微微闪烁:
【主线任务:生存危机加剧。当前生存概率评估:31%。】
概率数字是冰冷的暗红色。
林冲靠在囚车木栏上,看着汴京的街景从眼前流过。卖炊饼的摊子还在,那吆喝声却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
开封府大牢在地下。
走下长长的石阶,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两侧铁栅后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脸。呻吟声、咒骂声、锁链拖地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狱卒打开最深处一间牢房的门,将林冲推了进去。
“咣当!”
铁门关上,落锁。
牢房很小,不到一丈见方。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墙角一个破陶罐,算是便桶。墙壁是厚重的青石,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林冲靠着墙壁坐下,手腕上的铁链沉重。他闭上眼,开始梳理局面。
高俅的陷害已成定局。接下来,就是开封府的审判。按律,“持利刃擅入节堂”,轻则刺配,重则斩首。高俅既然要彻底除掉他,很可能会往重里判。
但高俅应该不会直接要他的命——至少不会在开封府明正典刑。因为林冲在禁军中颇有声望,若直接处死,容易引起非议。更可能的是判个刺配远恶军州,然后在路上“病故”,或者被“山贼”所杀。
陆谦……陆谦一定会参与后续的灭口。
想到这里,林冲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前世他败在太过信任身边人,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陆谦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有价值。
他需要信息,需要外界的联系,需要破局的支点。
就在此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狱卒服色、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走到栅栏外,手里提着一个破木桶,里面是浑浊的菜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教头?”
林冲抬眼。
那狱卒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团,从栅栏缝隙塞进来,然后提高声音,骂骂咧咧:“吃饭了!晦气东西,还得老子伺候!”
纸团落在稻草上。
狱卒踢了木桶一脚,汤汁溅出一些,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冲等了几息,才挪过去,捡起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陆谦买凶。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林冲盯着那四个字,手指缓缓收紧,将纸团攥在掌心。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林冲缓缓松开手,掌心的纸团已被汗水浸得微湿。他将纸条凑近通风口那丝微弱的光,四个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陆谦买凶……买的是谁的凶?何时动手?在这牢里,还是在发配的路上?他需要更多信息。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子时了。他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前世大理皇宫的雕梁画栋与此刻的腐臭牢狱在脑海中交错。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段誉,也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林冲。脚步声再次从通道那头传来,很轻,但越来越近。
是那个矮胖狱卒。
他提着木桶,桶沿磕碰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牢门前,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林教头,粥还热着。”
林冲没有动,只是抬眼看他。
狱卒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从栅栏缝隙塞进来:“这个……垫垫肚子。”他的手指在饼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
暗号?
林冲接过饼,指尖触到饼底有一处凹陷。他掰开干硬的面皮,里面藏着一小截炭条和一片巴掌大的粗麻布。
“明日辰时过堂。”狱卒说完这句,提高音量骂了句“晦气”,提着木桶走了。
林冲将炭条握在掌心,粗糙的颗粒硌着皮肤。他借着通风口那丝微弱的光,在麻布上写字。字很小,用的是前世大理宫廷密文——一种将汉字笔画拆解重组的暗码,即便被截获,也无人能懂。
“贞娘:陆有异,勿信其言。家中东厢第三块地砖下,有银五十两、鲁和尚地址。取之速离,投曹门街王婆茶肆,言‘故人荐我来买雨前龙井’,自有人接应。勿回此宅,勿寻我踪,待我信至。切记,无论闻我何讯,皆不可轻动。夫字。”
写完,他将麻布卷成细条,塞回饼中,重新捏合。然后静静等待。
寅时初,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
“换岗了换岗了!”一个年轻狱卒的声音。
“妈的,这鬼地方,潮得骨头缝都疼。”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矮胖狱卒的声音响起:“行了,你们盯着,老子去撒泡尿。”
脚步声交错,矮胖狱卒经过牢门时,脚步顿了顿。林冲将那块饼从栅栏缝隙递出去,狱卒接过,塞进袖中,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
林冲靠回墙壁,闭上眼。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要看贞娘是否足够镇定,要看那个“王婆茶肆”是否可靠——那是他前世作为段誉时,在大理布下的暗桩之一的后人。百年过去,不知传承是否还在。
但这是他唯一能动用的、高俅和陆谦绝对查不到的线。
天光从通风口透进来时,已是灰蒙蒙的亮。牢门外传来铁链哗啦声,两个持刀衙役打开牢门:“林冲!过堂!”
林冲站起身,手腕脚踝的铁链沉重。他走出牢房,穿过幽暗的通道,石阶向上延伸。越往上走,空气越干燥,隐约能听到外面街市的嘈杂声。
开封府公堂。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字迹金漆已有些剥落。府尹端坐案后,五十余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无波。两侧衙役持水火棍肃立,堂下跪着引路的那名虞侯,还有太尉府的两个军汉。
林冲被押到堂下,跪倒。
“犯官林冲,你可知罪?”府尹声音不高,却带着堂威。
“回府尹,林冲不知身犯何罪。”林冲抬头,声音清晰。
府尹拿起案上一卷文书:“昨日巳时三刻,你腰悬利刃,擅入白虎节堂,可有此事?”
“有。”林冲道,“但林冲是奉太尉钧旨,前往赏刀。”
“钧旨何在?”
“陆谦陆虞侯口传。”
府尹看向堂下虞侯:“你说。”
那虞侯伏地道:“回府尹,昨日太尉确令卑职去请林教头,说是得了一口宝刀,请林教头过府赏鉴。但卑职只传了‘太尉有请’四字,从未提过‘赏刀’二字。至于林教头为何带刀,又为何直入白虎节堂,卑职实在不知。”
林冲心中冷笑。果然,人证被统一了口径。
“林冲,”府尹道,“你还有何话说?”
“林冲有三问。”林冲不疾不徐,“第一,若太尉未言赏刀,陆虞侯为何清晨遣人送刀至我家中,言‘太尉府上用的就是这口刀,请林教头先掌掌眼’?送刀军汉可证。”
府尹皱眉:“军汉何在?”
堂下一片寂静。
林冲继续道:“第二,白虎节堂乃军机重地,门外必有守卫。林冲若真是‘擅入’,守卫何在?为何无人阻拦?林冲一路行至堂前,只见引路虞侯,不见半个守卫,此事不合常理。”
府尹看向虞侯。
虞侯忙道:“昨日……昨日恰逢换岗,守卫暂离片刻。”
“巧得很。”林冲声音微冷,“第三,陆谦陆虞侯何在?他是传话之人,也是送刀之事的经手人。此案关键,府尹何不传他上堂对质?”
堂上静了一瞬。
府尹捋须沉吟,片刻后道:“陆虞侯乃太尉府属官,非本府可随意传唤。你所说送刀军汉,既无人证,便作不得数。至于守卫换岗,虽有蹊跷,但非你擅入节堂之理由。”他顿了顿,“林冲,你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当知节堂重地,持刃擅入是何等重罪。本府念你往日勤勉,又确有虞侯引路在先,可酌情从轻——你腰悬利刃,误入节堂,依律当刺配远恶军州。你可认罪?”
林冲看着府尹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这不是一个完全被高俅掌控的傀儡,但也不是敢于对抗强权的清官。他只是在权力夹缝中,选择了一条最“合理”的路——既给高俅一个交代,又不至于将事情做绝。
“林冲……”林冲缓缓低下头,“认罪。”
认的是“误入”,不是“擅闯”,更不是“行刺”。
这就够了。
府尹似乎松了口气,提起朱笔,在文书上写下判词:“犯官林冲,腰悬利刃,误入节堂,依律刺配沧州牢城。即日押解,不得延误。”
惊堂木落下。
“退堂!”
衙役上前,给林冲戴上重枷,二十斤的硬木压在肩颈,锁链哗啦作响。他被押出公堂,穿过廊庑,走向府衙侧门。
门外已是巳时,阳光有些刺眼。
林冲眯起眼,适应光线。衙门外街角,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陆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