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才在那扇卷帘门前停下来。
门面窄,门框宽度只够一个人并着胳膊走进去,上头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招牌,印着丽华打印几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
他伸手敲了敲卷帘门,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然后退了半步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旁边的理发店门帘掀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租房子?
方兴说:看看。
女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指了指方兴面前那扇卷帘门:这间,以前是个打印店,走了半年多了。里面空的,没什么东西。你租来干什么?
办公。
什么办公?
体育类的。
女人打量了他一遍,没有多问,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走过去把卷帘门往上推。
铁皮摩擦着轨道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门升到顶的时候光线涌进去,露出一个十平米出头的房间。
地面是旧瓷砖,墙皮有些发黄,角落里堆着几沓废纸,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窗玻璃裂了一道缝,没有掉下来。
方兴走进去转了一圈,步子不快,视线从地面扫到墙面,从墙面扫到天花板。
墙角有一个电表箱,箱门开着,里面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按了一下电灯开关,屋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声响,光色偏冷。
月租多少?
八百。
七百。
女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七百五,水电自己交。你什么时候搬东西进来什么时候算起。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钱,女人接过去点了两遍,然后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给他。
行,你自己收拾。有事来隔壁喊我。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理发店,门帘在她身后垂下来又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方兴站在房间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手心触到钥匙齿的棱角。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旧墙面、旧地面、旧窗户、旧灯管——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一双鞋踩在地面上留下的浅印。
当天下午,方兴花了一下午做了两件事。
先骑共享单车去建材市场买了桶白漆、一把刷子和一截铁皮水槽,回来把墙面最脏的那两块刷了两遍,又动手把窗台那排废弃的插线板拆下来扔了。
然后他转了三趟公交去了一家做广告牌的小店,跟老板说要做一块牌子。
多宽?
六十公分。
几个字?
五个。启明星体育工作室。
老板在纸上写了一遍,拿起来给他看字体,方兴说行,然后付了定金。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办公地点已定,巷口第一家。周晨的合同等家长同意后签。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摸到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他在黑暗里把钥匙攥了一会儿才松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周末那天下午,方兴骑着共享单车去了趟市场,买了一张旧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又去文具店买了一盒笔、一个文件盒和一卷透明胶带。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招牌已经送到了,靠在门框边上,白底黑字,边缘切得整齐。
他把招牌拿起来走到门口比了一下位置,然后回屋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招牌挂在了门框上方的两颗旧钉子上。
挂好之后他退了几步看了一会儿,歪了。他搬着凳子挪了两次才调正。
理发店的门帘这时候掀开了一道缝,那个女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然后看着他问了一句:启明星体育工作室,你是搞青训的?
方兴从凳子上下来:搞球员发现的。
找小孩踢球的?
女人缩回头,门帘重新垂下来了。
方兴把凳子搬回屋里,地面扫了一遍,旧瓷砖虽然还有几块裂的,但比之前干净多了。
折叠桌靠在墙角,两把凳子面对面放着,文件盒摆在桌面的一角,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周晨的合同,一张是空白的。
方兴在凳子上坐下来,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文件盒里,然后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像昨天那么刺耳了。
方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招牌上的字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哑光,笔画清晰,没有歪。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五个字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进文件盒里。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方兴在凳子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把钥匙从桌面中央拿起来,重新放进了口袋里。
门开着,招牌上的字正对着巷口的方向,下午的光线刚好照在上面,启明星三个字在光里格外清晰,映在门前的旧瓷砖地面上,像一小块被拉长了的影子,在日光灯的白光和斜照进来的秋阳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
方兴看着那道界限,坐在办公桌前,把刚才放进文件盒里的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只有他自己认识,但他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而是把它重新放回了桌面上的文件盒里,然后合上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