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三单元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数到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口封着,里面装着合同和两张打印好的训练计划表。
他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灭一截,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他走到六楼左边那户门前站定,门是旧的铁皮防盗门,漆面有几处剥落,露出发白的底漆。
他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响。又按了一下,门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围裙,手上还有水渍,像是正在洗碗。
她看到方兴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文件袋上。
阿姨您好,我姓方,周晨的同学家长介绍过来的。方便进来坐坐吗?
周晨妈妈回头喊了一声:老周,有人找。
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方兴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
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褪色的t恤,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像是正在修什么东西。
他看到方兴的时候先皱了一下眉。
你是?
叔叔您好,我姓方,做青少年足球培训的。周晨踢球挺有天赋的,我这边有一份合同,想跟您聊聊培养的事。
周晨父亲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方兴身上扫了一遍,语气没有温度:你是哪个公司的?
方兴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周晨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没有收。
启明星体育工作室。没听过。
刚注册的,还在起步阶段。
周晨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是搞培训的,怎么找到我儿子的?
方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训练计划表摊开放在茶几上:我在铁中操场看过周晨踢球,三场。他的传球视野在同龄人里比较突出。
你是球探?
算是。
周晨父亲沉默了两秒,目光越过方兴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周晨妈妈,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之前也有人来找过周晨,说是要培养他。交了三千块钱培训费,练了两个月,什么都没练出来。后来那人电话也打不通了。
方兴说:我不收培训费。
周晨父亲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说。
合同里写明了,训练、装备、比赛报名我这边负责,不收周晨一分钱。如果有职业俱乐部愿意接收他,转会分成我拿一部分,剩下的是他的。
周晨父亲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兴:你是今天第一个说不收钱的人。
我不收钱。
周晨父亲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松动,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你说他踢球有天赋,那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方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合同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然后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叔叔,我在铁中操场看周晨踢了三场球。有一场是早上七点加练,他接球之前会先看队友的位置,然后再接。这个习惯不是教练教的,是他自己养成的。有这个习惯的孩子,我看了几百个也挑不出几个。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坐下。
周晨父亲靠在窗边,隔着整个客厅看着方兴。
他在看方兴的表情,像是在寻找破绽。方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周晨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方兴面前:方先生,先喝口水。
她看了一眼周晨父亲,用商量的语气说:老周,人家来都来了,话也说明白了,你看看合同再说也行。
周晨父亲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伸手拿起了那份合同,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它:合同我先看看。看完再决定。
方兴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叔叔,合同上有我的电话。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如果周晨想训练,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周晨妈妈送到门口:方先生,他爸就是那个脾气,你见谅。
方兴说:我理解的。
他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了。
方兴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口袋里。
当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翻开笔记本,在周晨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已上门。合同留下。家长说先看看。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钟,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桌角。
窗外的路灯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层模糊的光。
方兴在桌前坐着,没有开灯。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回到了桌前。
第二天的训练安排还没有写,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灯。
铁网门还在原处,钥匙也在原处,但他知道等周晨父亲看完那份合同之后,有一扇门要么会打开,要么会比之前关得更紧。
他把那杯水的杯底轻轻放在桌面上,在黑暗中小幅度地转了一下杯身,然后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