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来的时候,他爸跟在后面。
方兴正蹲在办公室门口用抹布擦招牌下沿那块脏迹,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他直起腰,看到两个人并排走过来,周晨背着书包走在右边,他父亲走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方兴把抹布搭在窗台上:叔叔好。
周晨父亲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启明星体育工作室那几个字,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字体和间距都记住。
然后他跟着方兴进了屋,在折叠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周晨站在他爸身后,书包还背在肩上,目光从桌面扫到墙面,最后在墙角那桶白漆上停了一下。
方兴示意他坐,他看了他爸一眼,然后坐下来。
周晨父亲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我把合同又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今天来把字签了。不过签之前有几个事想问清楚。
您说。
第一,训练场地在哪?
社区球场。离铁中走路十五分钟。场地费我已经付了。
第二,训练之外的事你管不管?
方兴在凳子上坐下来:我只管训练上的事。学习和生活上的事,还是您和阿姨管。
周晨父亲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方停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落笔,先侧过头看了周晨一眼:你过来。
周晨站起来走到桌边,站在他父亲旁边。周晨父亲把笔递给他:你在这边签。
周晨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握笔的位置。
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写作业的时候工整一些,每一个字都落在格线之内,笔画收得利落,没有多出任何一笔。
他把笔放下,退回到他父亲身后的位置。
周晨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监护人栏签了字。
他把合同放回桌面中央,没有推,只是放平了。
方兴站起来,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文件盒里。
谢谢叔叔。周晨的训练从明天开始,下午四点,社区球场。
周晨父亲在门口停了一下:方教练,合同签了归签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练了一个月没什么变化,我还是会让他停掉。
方兴说:一个月时间不够看出变化。至少要三个月。
周晨父亲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周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兴,然后跟着他父亲走出了巷子。
方兴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在巷口消失,然后回到桌前,拉开文件盒的盖子,把那份合同又拿了出来。纸张折痕是新的,签名栏墨迹已经干了,两个名字并排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合同放回盒子里,然后盖上盒盖。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出租屋,把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到周晨那一页,在已上门下面加了一行字:合同已签。明天开始训练。
第二天下午,方兴提前半小时到了社区球场。
他在场边摆好标志盘,又把备用球从袋子里倒出来,数了数数量,然后坐在长椅上等着。
四点整,周晨出现在球场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新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几乎没有褶皱。
他走进来站在方兴面前:方教练,我来了。
方兴站起来指了指场地中央:先跑两圈。跑完再说别的。
周晨没有多问,把外套脱了搭在长椅上,开始跑。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完第一圈。
周晨跑起来的时候步幅比踢野球的时候更大,摆臂的动作还是松散了一些。
方兴没有喊他,等他跑完第二圈停下来,走到他面前:你跑的时候肩膀在晃。
周晨停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背的位置。
再来一圈。把肩膀稳住。
第三圈周晨的肩膀比前两圈稳了一些,虽然还有轻微晃动,但他自己正在修正动作。
方兴看到那个修正的过程发生在他跑动中的第二圈,说明当他注意到问题时,他会自己在重复中尝试调整。
方兴没有评价,等他跑完这一圈之后让他做一组简单的停球传接。周晨接住球之后回传给方兴,动作跟自己想象的一致,只是回传的力度比他预想的稍轻了一些,让他产生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方兴接住球之后没有指出那个停顿: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把外套换一件薄的,这天练起来会出汗。
周晨走到长椅边,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方教练,我今天跑完三圈,脚踝没有酸。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跑三圈会酸?
以前在学校跑两圈就酸了。
方兴说:那是因为你脚踝发力方式不对。明天跟你说。
周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标志盘一个一个捡起来收进袋子里。
夕阳正在往西移,把整片场地染成一层暖色。他收完器材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串钥匙,金属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握着它们走了剩下的路。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球场的时候周晨已经在了。
他正站在场地中央自己带球绕标志盘,动作幅度大,但节奏在形成。
方兴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晨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站在场地中央,隔着一整片草皮的距离看着方兴。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轮廓。
他没有放下球,就那样抱着球站在那里等方兴走近。
方兴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看了一眼地上摆好的那些标志盘,然后抬头望向周晨,站定了说:今天先不改你的动作,先告诉我你听到什么了。
周晨愣了一拍:听到什么?
你刚才绕标志盘的时候,脚踩在草皮上的声音。
周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来。
他不太确定方兴在问什么,开口时的语气带着试探:听到是草皮的声音。
草皮的声音跟你踢野球的时候一样吗?
周晨想了想:不一样。这边草皮的声音更实。
方兴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场边,弯腰把一只歪了的标志盘扶正,然后站直了,侧过头看了周晨一眼。
日光已经偏西了,光线在两人之间形成一条斜长的分界线,把场地切成了明暗两半。
周晨站在亮的那一边,方兴站在暗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