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花了三天时间剪了一段视频。
素材是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拍下来的——铁中操场野球赛的片段,社区球场训练的画面,还有一场区级邀请赛的录像。
他坐在出租屋里,把周晨的镜头截出来,拼在一起:接球前的偏头观察,斜传穿透防线的长传,跑动中不停球的横敲,禁区前沿的直塞。
他没有加音乐,没有加字幕,没有特效,只是把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好,总共三分多钟。
他导出视频之后没有立刻发出去。
先自己看了一遍,把最后那几秒周晨在区级比赛中助攻的画面又拉回去看了一遍,确认之后才拿起手机把文件发给了陈思远父亲的号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过了大约半小时,手机亮了一下。
方兴拿起来看到是陈思远发来的消息:“方教练,我爸说他收到视频了。但他还没回话。”
方兴把手机放回桌上。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操场后面的时候,陈思远已经站在台阶前面了。
他手里没有抱球,空着手站在台阶下面,看到方兴走过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我爸昨晚看了你发的视频。”
“他回话了吗?”
“没有。”陈思远说,“但他说他看了三遍。”
方兴在台阶上坐下来:“他说了别的吗?”
陈思远想了想:“他说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跑起来的时候脚跟是离地的。”
方兴坐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他弯腰把训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颗球放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
“方教练,”陈思远说,“那个穿蓝衣服的,是周晨吗?”
“是他。”
陈思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兴脚边那颗球上:“我查了他。铁中的,踢中场。之前被省里一个青训营看中过。”
方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查了?”
“我爸查的。他看完视频之后搜了一下。”陈思远说,“他没告诉我搜到了什么,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放了很久。”
方兴站起来:“你今天练停球。从今天开始,你接球的时候脚腕要稳,膝盖要松。跟上周相比,节奏要更快,停完直接出球。”
陈思远弯腰捡起那颗球站到起点,开始练习。
方兴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停球、出球、跑位、捡球。
训练结束后陈思远走到台阶前站定,把球放回脚边:“方教练,我爸看完视频之后,给我发了一段语音。他说那个叫周晨的小孩也是你带的?”
方兴说:“是。”
“他踢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陈思远没有继续问,弯腰把训练球放回方兴的训练包里,然后站直了:“那我练半年之后,能踢成他那样吗?”
方兴把训练包拉好拉链:“你练半年之后,跑得会比他快。传球不一定,但跑会比他快。”
陈思远站在台阶前面,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操场的方向。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出租屋,翻开笔记本在陈思远那一页末尾加了一行字:“视频已发。他父亲看了三遍。搜了周晨的资料。”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思远父亲的号码,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拨出去。
又过了一天,方兴正在社区球场带周晨训练,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消息,来自陈思远父亲,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那个小孩踢得确实好。你下个月还在?”
方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周晨在场地上跑动。
周晨完成了一次折返跑之后停下来,看了方兴一眼,隔着半片球场喊了一句:“方教练,谁的消息?”
方兴说:“一个朋友的爸爸。”
周晨没有继续追问,他退回起点准备跑下一组。
方兴坐在长椅上,口袋里那部手机的屏幕正暗暗地亮着,那行字已经消失在锁屏界面的下方,但他记得它的位置和格式,就像他记得笔记本上每一行的位置一样。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入场中央,下午的训练还没有结束,他还有下一组动作要示范给面前的人看。
日光西斜,草皮上的人影开始变长,方兴在场地中央站定,用脚把球轻轻推向对面,等着它滚到该去的位置。
夕阳在他身后落得很低,他背对着那片斜照的光,正看着周晨接住球之后转身跑向下一个标志盘。
那个动作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脚腕的角度依然准确,落点依然稳定——每一天都在向更远的期限靠近,而那期限正在被反复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