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陈思远自己打过来的。
那天方兴正在社区球场整理训练用的器材,手机响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有存过,但归属地是省外的。
他接起来听到对面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陈思远的声音传过来,比他平时说话稍微低了一些:“方教练,我爸回来了。”
“回哪了?”
“回家了。昨晚到的。”陈思远说,“我跟他说了踢球的事。他说想跟你通个电话。”
方兴握着手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你把号码给我,我打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方兴在长椅边坐了一会儿,把器材包拉好拉链,然后走到铁网门外侧的路灯下,拨了陈思远发来的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语速偏慢:“喂?”
“叔叔您好,我姓方,是陈思远的训练教练。”
对面沉默了几秒。
方兴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音量调得不大,偶尔能听出几个字——是本地台的新闻节目。
然后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儿子说你在教他踢球?”
“是。”
“你教了他多久了?”
“到现在为止,差不多两星期。”
陈父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新闻播报的声音在他沉默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被他那边调小了。“他说你没收钱。”
“不收。”
“那你图什么?”
方兴站在路灯下面,光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完整的圆,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中央。
他对着话筒说:“叔叔,您儿子跑得很快,在同龄人里算突出的。他缺的是对抗能力,但这个能练出来。如果他现在停了,以后可能会后悔。”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方兴能听见陈父的呼吸声,均匀但偏重,像是在思索。
“你说他能练出来,”陈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他之前说话慢了一些,“练出来之后呢?”
“之后能踢上比赛。”
“那足球能当饭吃吗?”
方兴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的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完整的亮区,他看着那道亮区的边缘:“叔叔,我在带的孩子里,有一个已经签了合同了。他的条件跟陈思远差不多。我不是说陈思远一定能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他不试,他永远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
方兴没有催,他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听筒里只剩下一段平稳的电流声。
过了大约十几秒,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儿子跟我说他想踢球。我跟他妈两个人都在外面打工,他一个人在家,我管不了他踢不踢。但我得知道,带他的人是干什么的。”
“叔叔,您可以把我的电话存下来。随时打电话问我情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陈父说:“我打电话之前问过别人,有人说那个训练营是刚开的,不知道稳不稳。”
方兴站在路灯下,没有否认:“是刚开的。”
“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我儿子跟你练能练出来?”
方兴想了想:“叔叔,您可以先不签合同,让陈思远继续来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您再决定。如果到时候您觉得不行,他就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父说了一句话:“你那个训练营叫什么?”
“启明星。”
陈父没有再问。
方兴听到那头的电视机声音被完全关掉了,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我让他先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说。”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回到了主界面。
他在路灯下面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巷口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从巷口拐走了,声音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路灯照亮的土路走回训练场,锁好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下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陈思远的号码,只有一行字:“方教练,我爸同意让我先练一个月。”
方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土路走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操场后面的时候,陈思远已经站在台阶前面等着了。
他穿着校服短裤和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抱着那颗训练球,看到方兴走近的时候把球放在脚边站直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方教练,我爸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还会打电话来。”
方兴走到他面前站定:“一个月够了。”
陈思远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方教练,那我今天练什么?”
“先跑一趟白杨树。”
方兴说完之后在台阶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跑完告诉我你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爸打电话的事。”
陈思远站在起跑线前没有立刻起步。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白杨树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
然后他跑了出去,方兴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跑到树下又跑回来,他的步频跟昨天一样快,落地时也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跑完回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喘匀了气之后直起身来看着方兴,方兴坐在台阶上没有站起来,开口问他:“跑的时候想了吗?”
陈思远说:“一开始想了。跑出去三步之后就没想了。”
“跑到第几步开始不想的?”
“第三步。”
方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就记住那个节点——第三步之后你就只管跑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每次跑的时候都按这个节奏来,不要提前预设终点在哪里,到了自然就到了。”
陈思远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操场看台前那片空地向远处延伸。
白杨树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高,树叶在微风中缓慢地翻动着,露出一片浅色的背面,又翻回深色,像是正在反复确认什么。
方兴没有催他,先他几步走出了看台通道。
等他走出那条通道之后,陈思远仍然没有动,目光还停留在白杨树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沿着通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