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把这个消息告诉邱阳的时候,是周四下午训练结束后。
“周六下午有一场五人制,你来不来?”
邱阳正蹲在长椅边系鞋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五人制?”
“五人制足球。小场,跟别人踢。”
邱阳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我没跟别人踢过。”
“所以让你来试试。”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已经有些磨损了,但鞋带换过,系得很紧。他想了片刻才抬头看方兴:“有哪些人?”
“附近几个学校的,年纪跟你差不多。”
“他们踢了多久了?”
“有的踢了几年,有的刚踢不久。”
邱阳沉默了一阵子。阳光从西侧斜着照过来,把他面前那片草皮照成暖黄色,他没有看方兴,目光落在那片草皮上,像是在估算那片草皮与球门之间的距离。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衣领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他在那阵风吹过去之后才开口:“周六几点?”
“下午三点。”
“那我周六下午来。”
周六下午方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块五人制场地。
场地不大,四周用围网围着,地面是硬化的塑胶颗粒,球门比标准场小一号,挂在铁管架子上,网子有些旧,边角有几处破洞。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热身了,年纪跟邱阳差不多,穿着各自学校的运动服,正在场边来回传球。
方兴站在场边没有走进去,靠着围网看了一会儿。
邱阳是准时到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上换了运动鞋,背着一个从侧面看不太出内容物的旧书包。
他走到场边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进去,先在围网外面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圈场上正在热身的几个人,然后才把书包放到场边的长椅上,走进场地。
方兴走过去:“你先跑两圈热热身,然后跟着他们做传接。”
邱阳开始跑,绕着场地边缘慢跑,步子不快不慢。他跑完两圈之后站在场边压了压腿,然后有一个人把球传给了他,他接住了,回传回去。动作不算流畅,但接住了。
比赛开始之前,方兴把他叫到场边:“你上场之后不用想太多,球到了你脚下,能传就传,传不了就护住。不懂跑位也没事,先站住自己的位置。”
邱阳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长椅上,露出里面一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布料有些旧,但没有破洞。
他走进场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是靠近右侧中场的位置。
开球之后球很快被对方控制住了,在左路来回传导。
邱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跑动了几步,但球没有往他这边来。
他跟着场上的节奏来回移动了几次,始终保持在能够接应队友传球的位置上。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他调整了几次站位,从最初的原地观望变成了一次主动向边路移动以接应队友横传的动作。
比赛进行到第三分钟,邱阳第一次触球。
队友把球横传到他脚下,他一停,球在脚边稳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有两名球员正朝他跑过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一脚横传给了最近的队友。球传过去的速度偏快,队友接球时顿了一下,但接住了。
方兴站在场边,没有评价,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他抬头了,在没有接到球之前他已经做出了一次传球方向的判断。
第四分钟邱阳第二次触球。
这次球从他右侧传过来,他调整了一步停住,对方一名球员已经逼近到两米以内。
他没有急于出脚,先侧过身把球护住,用身体挡住了对方的接触路线,然后向左侧分给边路插上的队友。
球传出去的角度不刁,但护住球的那一下动作让方兴多看了他一眼。
第六分钟的时候邱阳有一次失球。
他在中场附近接球,停球之后没有立刻出脚,被对方从侧面抢断了。
断球之后对方顺势往前推进,邱阳追了几步,没有追上,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追到球被己方后卫破坏出边线之后才停下来。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他追球的那几步——在体能明显不如对手的情况下,他没有放弃追球。
那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对抗中丢球,但他的应对方式更接近一个有基础的球员会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一个从未见过实战的人会有的反应。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邱阳又拿到了几次球。
他的传球趋于谨慎,大部分是横向转移和回传,没有尝试向前的直塞。
方兴注意到他在接球之前会先偏一下头观察队友的位置,这个习惯跟他第一次踢墙时养成的节奏相似。
整场比赛二十分钟,邱阳触了六次球,传了五次,丢了一次。
没有射门,没有助攻。
比赛结束之后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站在长椅边没有说话。
方兴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感觉怎么样?”
邱阳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他们比我快。”
“你比他们稳。”
邱阳把毛巾叠好放在长椅边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哪里稳了”,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场地上。那帮孩子还在场上讨论谁进了球谁漏了人,邱阳看了一会儿他们,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教练,”他开口了,“我拿球的时候,脑子里要想很多事。要抬头看人,要看球在哪,还要想传给谁。”
方兴站在他旁边:“第一次踢都是这样的。你想的那些事,踢多了就不用专门去想了。”
邱阳弯腰把旧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下次传丢的次数会少一些。”
方兴没有接话。
邱阳把拉链拉好,背上旧书包,走到场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五人制场地,然后在门口的方兴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说了一句:“方教练,下周六还有吗?”
“有。”
“那我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五人制场地旁边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光线在围网顶端铺开一段均匀的亮带,从场地入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
方兴转身走回那块硬化的塑胶场地上,弯腰把场边一颗滚出来的旧球捡起来放回围网内侧的球筐里,然后沿着街道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路灯下面的时候想起自己在心里记下的那一笔,关于他抬头之后才出脚的动作,或许比大部分第一次跟活人踢球的孩子都要平静一些,但平静也是一种品质,值得在笔记里用一行字认真地记下来。
方兴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邱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丢的那次球,追回去的速度可以再快一点。其他的可以。”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了下去。
路灯的光在一段一段的光区中交替亮起,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持续响了好一阵子,然后在转过巷口之后渐渐变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