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邱阳不在。
他提前了十分钟到,铁网门还是锁着的。
他开了锁走进去,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摆好标志盘,把备用球从袋子里倒出来,然后在长椅上坐下来。
下午的光线斜斜地铺在草皮上,把整片场地照成暖黄色。方兴翻开笔记本,把训练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本子,然后等着。
时间到了,邱阳没有出现。
方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铁网门外没有人影,土路上也没有脚步声。
又等了五分钟,方兴站起来把标志盘收进袋子里,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有存过,接起来之后对面先是一阵杂音,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像是邱阳,但嗓子有点哑:“方教练,我下午不能来了。”
方兴在路边停下来:“怎么了?”
邱阳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喊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叫什么东西,然后邱阳的声音再次出现,还是那种压低了嗓门却藏不住颤抖的声调:“我爸在工地上摔了。我现在在医院。”
方兴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广播声。“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
“几楼?”
“六楼,骨科。”
“我马上过来。”
方兴挂了电话,走回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中心医院离社区球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他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到中心医院六楼骨科病区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护士站后面没有人。
方兴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邱阳背对着门站着,床尾放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截卷了角的练习册。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看着四十岁上下,穿着医院发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固定在胸前。
他看到门口有人进来,侧过头看向方兴。
邱阳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他看到方兴的时候没有惊讶,也没有移开目光,就站在原地。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缴费单捏了捏,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方教练,”他说,“我爸摔下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右胳膊骨折了。”
方兴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您是邱阳的父亲?”
“嗯。你是那个带他踢球的方教练?”邱阳父亲的声音偏沉,说话的时候牵动了某根神经,嘴角微微紧了一下,“我听邱阳提过你。”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我今天没等到他来训练,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他在这儿。”他又侧过头看了邱阳一眼,“他平时训练很准时。”
邱阳父亲试图动一下右臂,但被石膏固定住了,只动了动肩膀:“他是想去训练的。是我让他别去的。”
邱阳站在床尾没有说话,低着头,脸被灯光照得发白。
方兴看着邱阳父亲:“他昨天训练表现不错。缺一两次没问题。”
邱阳父亲躺在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方教练,我这个手,至少两个月干不了活。”
方兴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工地那边有工伤保险吗?”
“有。但走流程得一阵子。这两个月家里没有收入。”
邱阳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抱怨什么。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透进门缝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邱阳坐在床尾的矮凳上,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缴费单的边缘,但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邱阳,”方兴说,“你出去买瓶水。”
邱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方兴确定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向床上的男人:“邱阳的训练费不收钱。装备和场地费用都免了。您安心养伤就行。”
邱阳父亲靠在枕头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方兴,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你图什么?”
“这孩子踢球有东西。不练可惜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方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在逐渐靠近,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方向远去了。
邱阳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妈妈走得早,我没时间管他。”他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现在更管不了了。”
方兴站起来:“他住哪?放学之后谁来照顾他?”
“他自己能照顾自己。”邱阳父亲说,“他打小就会自己做饭。”
方兴在门口站定:“他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四点来训练。练到六点,六点半之前到家。您要是放心的话,训练完我送他回去。”
门被推开了,邱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还冒着凉气。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方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然后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方教练,”他说,“你去忙吧。我在这边待一会儿再回去。”
方兴看了他一眼:“明天下午如果来得及,就按训练时间来。来不了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邱阳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开了。
方兴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正在合拢,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键。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邱阳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天来不了的话提前告诉我。不急,你爸那边重要。”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往外走。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铺开了,路灯照亮了门口的台阶。
方兴走下台阶的时候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第四十七天,邱阳父亲工地摔伤,右臂骨折。训练暂停一天。已见面,确认训练继续。”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邱阳的消息:“方教练,明天下午我去训练。”
方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灯锁好门。
巷子里的路灯照在地面上,他在路灯下面走完了一段路,在拐弯的地方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夜风带走了,在巷子尽头的方向变得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