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邱阳准时到了。
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铁网门已经开了。
邱阳站在场地中央,正弯腰把一颗训练球放回边线附近的球袋里。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运动短袖,领口的标签还没完全剪掉,露出一小截白色线头。
他看到方兴走进来的时候站直了,没有说“我来了”或者“今天能练”,就站在场地中央等。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爸怎么样了?”
“打了石膏,医生说恢复好的话,大概一到两个月能拆。”
邱阳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正常,语气也正常,但他站在场地中央的位置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靠左一些,像是刚开始时还没完全调整到熟悉的站位上。
方兴没有指出这个变化,说:“今天练短传。你站左边,我站右边,传完换边。”
训练开始之后,方兴注意到邱阳的注意力比平时更集中在动作上。
他接球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先停顿再处理。
邱阳父亲受伤这件事,他在训练中处理它的方式是把注意力放在球上,于是每一次触球都比平时更专注。
传接结束后,方兴让他做折返跑。
他在跑动中保持了稳定的节奏,没有出现明显的速度波动。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邱阳坐在另一端系鞋带,系好之后他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方教练,我明天还能来。”
方兴说:“能来就来。”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响了一阵子。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来,打开训练包翻了翻,从内袋里取出一只白色信封,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也没有留任何标记。
他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然后沿着土路往城南的方向走去,穿过两个路口之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楼房间距很近,晾衣绳横在头顶,上面挂着几件还没收的衣服。
他在这条巷子里找到了邱阳家那栋楼。楼体有些旧了,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片,露出灰褐色的水泥底层。
一楼楼道口的灯没有亮,透过敞开的单元门能看到半截楼梯,光线从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走进去上了四楼,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只白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信封的边缘碰到门框内侧的瓷砖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方兴在门口站了几秒,听到信封完全进入门内之后,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邱阳发来的消息:“方教练,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门口地上有一个信封。”
方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训练营的补助,一个月一发。”
邱阳隔了很久才回复,屏幕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方兴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锁门。
他沿着巷子走回城中村的时候,路灯正在把地面照成一段一段的亮区。
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楼道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到了社区球场。
邱阳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他换了一件不同于昨天的干净t恤,脚上的运动鞋擦干净了。
他看到方兴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停下正在做的拉伸动作,也没有开口,只是把身体放直了,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球,夹在胳膊下面。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在长椅上坐下来:“今天先跑三圈,跑完做折返。”邱阳没有说“好”,他开始跑了。
当天训练结束之后,邱阳坐在长椅边换鞋。
他系好鞋带之后站起来,背着包走到铁网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方教练,我爸说那个信封他看到了。他说让我继续来训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在傍晚的风里很快消散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带动他手边笔记本的封面轻轻掀动了一页,在一声短促的翻页声之后又合了回去,恢复了闭合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