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阳来电话的时候,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擦那块旧战术板。
手机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起来之后对面先是一阵风声,然后卢正阳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听到的时候沉了一点:“方哥,我放假回来了。下午有空,去你那边看看。”
方兴把抹布放下:“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到的。在家睡了一觉,现在出门。”
“那你直接来社区球场。三点左右。”
卢正阳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分。
他推开铁网门走进场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训练鞋,鞋面没有灰尘。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发现他的肩膀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比以前更稳当。
他走进来之后没有急着坐下,先环顾了一圈整个场地——草皮、球门、标志盘——然后目光落到了场地中央正在跑圈的邱阳身上。
“那就是你新带的?”
方兴说:“是他。”
卢正阳没有评价,站在长椅旁边看了一会儿邱阳的动作。
邱阳跑完一圈之后放慢了速度,朝长椅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方兴旁边,他收回目光继续跑完第二圈,没有停下来。
方兴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线处,朝邱阳招了一下手。
邱阳跑过来站定,看了看卢正阳,又看了看方兴。方兴说:“这是卢正阳,以前在我这边练过。”
邱阳站在原地看着卢正阳。
卢正阳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卢正阳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邱阳——扫过他肩上的书包带,扫过他衣摆的折角,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鞋头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带的结口也松了一截。
他看了大约两秒,没有问“你穿多大的鞋”。他转回方兴的方向:“方哥,我那边还带了几件东西,放在车上了。我先去拿。”
卢正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站在场地边线处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让他别去。
邱阳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方教练,他是我师兄吗?”
方兴想了想:“算是。”
邱阳没有继续问,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跑圈。
过了大约十分钟,卢正阳推开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袋口折了两道,没有封口。
他走到长椅边把纸袋放下,没有立刻打开,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邱阳跑完最后一圈之后走过来,站在长椅旁边喝水,目光在那个纸袋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卢正阳没有说话,弯腰从纸袋里取出一双新鞋,鞋面是深蓝色的,鞋底纹路清晰,鞋带已经穿好了,整整齐齐地系着。
他把鞋放在长椅面上,没有递出去,只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队里发的,我穿小了半码。”卢正阳说,“放着也是放着。”
邱阳站在长椅旁边,目光落在那双鞋上。
鞋面的颜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鞋带的结口收得很整齐,鞋底的纹路还是全新的,没有磨损的痕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正在重新调整标志盘的位置,没有往长椅方向看。
卢正阳也没有催,把鞋放在那里之后自己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缘,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
邱阳依然站在长椅旁边,目光没有离开那双鞋。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手指碰到鞋面的瞬间他缩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过去,把鞋拿起来,翻到鞋底看了看尺码,又放回长椅上。
卢正阳说:“你试一下。不合适我拿回去换。”
邱阳在长椅边坐下来,脱下旧鞋换上那双新鞋,脚踩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鞋口刚好贴合脚踝,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合适。”
卢正阳没有说“合适就行”或者“那就穿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方哥,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鞋你让他穿着,不用还。”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没有回头。
方兴在场地中央直起腰来,看着铁网门在卢正阳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视线落回邱阳身上。
邱阳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抬起一只脚又放下,来回走了几遍,像是在习惯鞋底的重量与支撑感。
方兴开口说:“收好旧鞋。新鞋穿到旧了再说。”
邱阳弯腰把旧鞋装进纸袋里,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把纸袋放在长椅下面之后走回了场地中央。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换好鞋,背着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立刻出去,侧过头来:“方教练,卢哥的鞋,是新的。”
“队里发的,穿不了就给你了。”
邱阳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沿土路走远,路灯正在亮起来,他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现卢正阳在十几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方哥,那小孩脚腕有东西。”
方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夜幕正在收拢,路灯的光在巷口形成一个固定的亮圈,将门廊和台阶完整地笼罩其中。
方兴走进去之后反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然后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路灯的光还在照着地面,直到有人再次推开那扇门穿过那片光区,才会重新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