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人制开场前,邱阳站在围网外面系鞋带。
那双深蓝色的新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的纹路还是新的,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踩了两下地面确认松紧,然后才走进场地。
今天来的人比上周多了两个,七个人分两队,三个人一队打四对三。
方兴站在场外靠近角旗的位置,手里没拿笔记本,双手插在口袋里。
邱阳被分在了少人的那一队,站的位置还是右侧中场。
开球之后对方控球时间更长,来回传导比上周更流畅。
邱阳在跑动中几次偏过头去看队友的位置,但他的站位始终保持在接应队友传球的范围之内。
方兴注意到他跑动时比上周更有目的性,不再是为了跑而跑,而是先观察对方的站位,再移动到空当里。
比赛进行到第四分钟时,邱阳第一次主动要球。
他把位置调整到队友能够轻松传到的区域,当队友拿球犹豫时,他抬了一下手。
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持球的队友注意到他。
球传过来的时候他停住,然后横传给了边路队友。
方兴看到那个抬手动作时,肩膀和手臂之间的摆动幅度很小,像是他已经预先评估过那个位置在战术中的可用性,才决定在那一瞬间伸手要球——他上一次没有做这个动作,这一次他做了。
第六分钟,他第二次要球。
这一次他在跑动中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场上的人应该能听见。
队友把球传到他脚下,他没有停球,一脚出球给前插的队友,然后自己往前跑了几步接应。整个动作的节奏没有中断。
比赛结束之后邱阳走到场边喝水,方兴走到他旁边站定:“你今天要球了。”
邱阳拧好瓶盖:“我上次没有要。”
“你上次想了吗?”
邱阳想了想:“想了。但没喊。”
“今天为什么喊了?”
“因为喊了之后球会过来。不喊的话球不一定过来。”
方兴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场边帮工作人员把围网的柱子扶正。
邱阳站在原地,看了一下自己脚上那双新鞋,鞋面沾了一层薄灰。
他弯腰用外套下摆擦了一下鞋面,然后直起腰来。
第二场五人制是接着第一场打的,换了两名队员进来,邱阳留在场上。
这一次他站在左侧中场,开场之后对方控球仍然占优,但邱阳的跑动范围比上一场更大。
他在防守端回撤接应的次数增加了,并且在不同位置之间切换时没有出现明显的迟滞感。
有一次对方中场拿球推进,他从侧面补防过去卡住了内线。
他没有伸脚抢,只是站着,卡住了位置。
对方犹豫了一下,选择回传,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邱阳没有追着回传球的方向跑,他站在原地重新找了一下接应位置。
方兴看到了那个选择,没有急着记录,只是把它留在脑子里。
下半场第七分钟,邱阳在左侧中场拿球,队友已经向前压了,他身前有一名防守球员正在逼近,左侧的边线通道是空的。
他停球之后没有回头看接应的人,也没有横向转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左侧通道的纵深,然后起脚斜塞。
球从防守球员身前穿过,落到了左侧空当区域,正好是队友跑动的前方。
方兴注意到他在出脚之前脚下没有多停顿,像是已经在拿球之前就看好了那条通道。球传过去之后队友追上了,但是没有形成射门,被补防的边后卫破坏出了边线。
队友没有埋怨他,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了一下球出界的角度,然后转身往回跑。
邱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条被他穿过的通道上,他在看球落地之后在地面上滑过的那道痕迹——皮球与草皮之间摩擦留下的那一道浅痕正在被草叶重新覆盖,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痕迹直到它消失。
然后他转身,重新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
比赛结束之后,方兴走到场边把水瓶递给邱阳。
邱阳接过去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往围网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方兴:“方教练,我今天喊了三次要球。”
方兴站在场边:“我听到了。”
“传过去之后,球能到我脚下。”
“那是因为你站在能接到球的位置上。如果你站在没人传得到的地方,喊了也没用。”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他把水瓶放在长椅上,然后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
直起腰来的时候他说:“我今天站的位置跟我上周站的位置不一样。”
“你上周站的位置,传不过去。你今天换了位置,传得过去了。”
邱阳听了之后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放进了脑子里。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背上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留在场边没有立刻走,等场地清空之后,他走到邱阳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左侧中场,距离边线大约四米,前方有一条被他的斜塞球打穿过的空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条通道,然后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当天晚上方兴翻开笔记本,在邱阳那一页的末尾写了几行字:“第四十九天。五人制第二场。主动要球三次,第一次抬手,第二次出声,第三次拿球后未停顿直接出球。站位调整意识出现,第一次主动调整接球位置。斜塞球一次,路线判断准确。”
他写完这些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子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正照在窗帘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路灯的光均匀地铺在路面上,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
方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张废弃收据的边角。
方兴把窗户关上了。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他感觉邱阳今天的进步比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字更早一些——在他抬手要球之前,他已经开始观察队友的位置了。
方兴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翻笔记本,他在黑暗里继续坐了一段时间。
等窗外的风完全停下之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锁好门走出了办公室。
路灯的光在他面前铺开,他穿过那段被照亮的路径,走出了巷子,然后拐进另一条更暗的街,向着城中村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了将近两盏路灯的距离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按灭了屏幕放回口袋,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然后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