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开春,黄翠兰的卫生室在镇上出了名。
她看感冒、换药、量血压,也处理村里常见的割伤和扭伤。真遇到自己看不了的,从不多留,开一张转诊建议,让家属尽快去县医院。
来找她的人仍越来越多。
高占良堵在卫生室门口:“感冒你看,胸口疼你也看,山里采的药你还敢往柜里放。牌子不大,胆子倒把县医院盖住了。哪天真治死一个,门上写谁名?”
卫生室门口排着四个人。
黄翠兰从他脸上看到鞋尖。
“脸色红,嗓门亮,站半天不喘。今天这四位都排你前头。你要非让我治,我先给你开一张‘少堵门、多干活’。”
人群里有人笑。
高占良没有让。
“别拿我逗乐。证哪儿呢?药哪儿来的?出了事你赔得起?”
“证挂你左耳朵边上,进货票在药柜第二格,病例在我手底下。”黄翠兰把血压计袖带卷好,“真归我管,我写我的名;该送医院,我一分钟不多留。你要问我能不能治死你——不能拿活人练手,这便宜你占不上。”
笑声更大了。
高占良还想再说,集市另一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老人倒在卖农具的摊位旁。
他六十多岁,右手捂着胸口,身体蜷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儿子蹲在旁边,正准备把人扶起来。
黄翠兰从卫生室冲出去。
“别扶。”
“他有心脏病,车就在外面。”
“先平躺。打急救电话。”
她跪到老人身边,问了两句。老人还能回答,说疼从胸口一直窜到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
黄翠兰摸过两侧手腕,又让人把血压计拿来。
两边脉搏强弱不一样。
右臂和左臂量出的血压也差了一截。
老人儿子拿出一只小药瓶。
“他平时吃这个。”
“先别喂。”黄翠兰道,“现在不一定是原来的病,别搬,也别让他自己走。”
“翠芬,告诉急救中心,男性,六十七岁,突发胸背剧痛,两侧脉搏不对称,意识清楚,情况在变。铁生,把路口那辆农用车挪开。万林记时间。谁知道他今天吃过什么药,现在说。”
周围的人立即动了起来。
高占良被挤到外面。
老人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开始发白。黄翠兰按住他的肩,不让他翻身。她的手掌贴在老人后颈,衣袖遮住了大半。
胡万林站得最近。
他看见黄翠兰身后浮出一层很淡的黄影。
只有一瞬。
那股已经开始散乱的生命气息被她重新拢住,没有恢复,只是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掉。
白老太太闻到老人衣袋里的硝酸甘油味,把围过来的孩子赶到卖糖葫芦的摊后,又叫人把摊布扯下来挡风。她没有碰黄翠兰正在做的判断。
急救车二十多分钟后赶到。
进集市的路窄,周铁生已经让两辆农用车退到岔路口。柳守财帮着抬担架,始终托住最重的一端。
黄翠兰把记录纸交给急救人员。
“发作时间九点十七分。胸背撕裂样疼痛,两上肢血压差明显,右侧桡动脉弱。原有冠心病史,但这次表现不一样,建议先排主动脉。”
急救医生问:“你是这里的医生?”
“村卫生室。”
“用过什么药?”
“没用。吸氧,监测,没让搬动。”
老人被送走以后,集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占良先挤回人群。
“医院还没查呢,你先把病名喊出来了。蒙错了,这些人也照样给你鼓掌?”
黄翠兰收起散在地上的袖带。
“我报的是表现和怀疑方向,医院拿机器查。你刚才要是真把人架上车,查清以前人先没了——到时候你拿哪句‘我可没说’把他扶回来?”
高占良道:“我又不是医生。”
“所以你站远点。不会看病不丢人,抢着替病人作主才耽误命。”
马桂芬已经挨个摊位纠正说法。
“我可不是爱传话,我这是怕你们传错。翠兰没在地上把人治好,她拦住没让抬,也没让乱喂药,二十多分钟都在等急救车。谁回村把这事说成她摸两下起死回生,报我名,我上他家改。”
当天傍晚,县医院来电话。
老人确诊为主动脉夹层,已经转往奉城手术。
三天后,手术成功。
年底,老人和儿子专程来了一趟青石沟。他们带了两箱东西,还包了一个红包。
黄翠兰只收下一面锦旗。
“东西拿回去给老人吃。我做的那点事,急救记录上三行就写完了。开胸、手术、监护,都是医院干的,功劳别在半路让人截走。”
老人儿子道:“要不是你拦着,我们已经把他扶上车了。”
“那以后记住,旧病人有新疼法,也得当新事办。先叫急救,别自己当担架。”
高占良站在卫生室外,看着那面锦旗挂上墙。
“碰巧蒙对一次。”他说。
没人接他的话。
他回到镇上以后,开始问黄翠兰的乡村医生资格是哪年办的,卫生室的药从哪里进,病例有没有按要求写。
医术赢不了,就查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