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项目方把合同送进了村。
不是一份。
土地流转、房屋租赁、用工意向、农产品收购、道路改造配合书,按户分成五摞,摆满了老学校讲台。
徐茂林带来了公司的法务。镇里也来了一名干部,坐在旁边,先把政策讲了一遍。
路要修,游客服务点要建,山货加工厂的位置定在村口旧砖厂。项目一期预计招四十个人,优先用本村劳力。愿意把空房拿出来做民宿的,统一改造,按年结租金。
这些都是真的。
图纸挂在黑板上,红线沿着河沟往山里走。青石沟那条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路,在图上变成了六米宽的水泥路。
不少人看着那条路,眼睛发亮。
胡万林没有先问钱。
他把五份材料都拿过来,从第一页慢慢看到最后一页。法务起初还在旁边解释,后来见他不问,自己也停了。
柳守财等了半天。
“念人话。我不听甲方乙方。”
“前十二页写公司给什么:路、厂、岗位、租金。”胡万林把合同翻到后面,“后六页写给完以后谁说了算。山货归他们收,路归他们管,地方以后不够,还能再调。”
“那不就是先请吃饭,吃完把锅端走?”
“比你说的体面,意思差不多。”
法务道:“老乡,合同不是这么理解的。项目周期长,公司肯定需要统一经营。没有统一标准,品牌做不起来。”
“统一才好做品牌,这句我认。”
他把其中一页翻过来,手指压在一行小字上。
“可山场二十年,期满公司还有优先续约权。优先到哪一年,纸上没数。”
再翻一页。
“再往后,经营区域里采什么、怎么运、卖给谁,都要统一。经营区画在哪儿?附件上这一道粗线,落到山上能差几百步。”
第三页。
“最后这句更省事:后续建设需要,可以调整使用范围。谁提调整,调多少,原户要不要重新签,三个空地方。”
徐茂林道:“具体边界还要勘测。现在是意向阶段,不可能每一米都定死。”
“地没量完,字不能先签。”周铁生说。
他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胳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徐茂林道:“施工季节不等人。意向不定,测绘、设计和资金都进不来。”
“季节急,也不能拿别人家地补时间。”
“所以后面还有补充协议。”
“这张把地拿走,补充协议以后再说?”
法务接过话。
“这是正常流程。”
白老太太坐在第一排。她戴着老花镜,把合同举得离脸很远。
“我往北坡挖棵黄芪,回来先到谁屋里请假?”
“传统采集不会一刀切。公司主要是为了保护资源,防止外来人员乱采。”
“我在这儿挖了几十年。合同一盖章,我成外来人了?”
田满仓把合同翻到名词解释那一页。
“这儿没写啥叫外来。白姨住六十多年都算外来,我户口再压二十年,能不能压成里头人?”
法务道:“大娘,您不要钻字眼。”
“字是你们写的。粗的细的都算数,我不顺着看,它回头顺着我家门缝进来。”
黄翠兰拿粉笔在黑板边上写了四行字。
山还能不能上。
货能不能自己卖。
地多占了怎么算。
二十年以后谁说了算。
“别把老人请来听两个钟头,最后只问签不签。”黄翠兰用粉笔点了点四行字,“这四件事一行一句,谁能回答谁答。听明白了,人家才知道手印按在哪儿。”
“公司会保障村民权益。”徐茂林道。
“这句能贴墙,不能拿回家过日子。山能不能上,先答这个。”
高占良站在人群侧面,胸前挂着项目联络员的牌子。
“一张纸让你们挑得像药方。人家这么大公司,图咱几筐蘑菇、两条破路?前头修路、建厂、发工资,一个个都不念,专拿小字吓唬老人。等项目让你们磨跑了,别又问年轻人咋不回来。”
有人附和。
刘德顺的大儿子在外面装门窗,一年回不了两次家。他指着用工意向书问,只要真招工,是不是现在就能登记。
徐茂林说可以。
村东两户欠着建房钱,等着土地补偿款。
还有三家老人年纪大了,地早就种不动。合同一签,每年都有固定租金,多少总是一笔进项。
胡万林没有拦他们。
“想签的,我不拦。”他说,“先把地块号、亩数、付款日补齐,空格划掉再落笔。房和地在谁名下,谁自己拿主意,别替邻居签一份好日子。”
高占良道:“你说得好听。你在这儿一条一条挑,谁还敢签?”
“我挑的是空格。你要愿意住进空格里,我不拦。”
“不就是想让人家再加钱?”
“钱当然也得谈。二十年,从海峰会跑签到他孩子会跑,不能按一季木耳算。卖四十八斤潮货你都知道上秤,交半辈子的地,倒嫌别人问秤准不准?”
高占良还要开口,徐茂林先笑着打圆场。
“有意见很正常。项目要落地,肯定要充分沟通。胡师傅提的这几项,我们带回去研究。”
当天有十七户签了意向。
第二天又签了九户。
项目方给第一批登记用工的人统一量了工装尺寸,还把旧砖厂外面的荒草清了。挖掘机在村口一停,孩子们围着看了半天。
柳守财也去看。
机器确实是机器,图纸也确实是图纸。不是拿几张纸来骗一笔钱就跑。
他蹲在路边,抽完一袋烟,回去问胡万林。
“我想签。”
“你不是没看上后头那几条?”
“没看上。可路是真路,岗位表也不是草纸。世上的饭哪有一口不硌牙?”
“所以先把硌牙的东西挑出来。吞下去以后,再找人算就晚了。”
柳守财道:“我活得久,二十年闭个眼就过去了。老刘今年六十二,合同到头八十二。你让他到那时候再拄拐来问续不续?”
胡万林没劝他签,也没劝他不签。
三天后,项目方拿回去的村情报告里,多了一句话。
“少数村民受胡万林等人影响,对补偿标准期望过高,存在观望和议价情绪。”
胡万林提过的四个问题,一个也没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