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地砖上,工部尚书的官帽滚落在一旁。
他双手托着那块红布包裹的钢锭。
烛火打在金属表面,折射出刺眼的银白光泽。
没有发黑的杂质,也没有铁锤敲打留下的坑洼。
平整得像是一面没有打磨完的铜镜。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走下御阶,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他停在工部尚书面前,死死盯着那块银亮的金属。
呼吸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在拉风箱。
李世民没有伸手去摸。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铮——”
龙渊剑出鞘。
这是大唐皇家将作监耗时三年,用最好的铁矿百炼锻打出的宝剑。
大唐皇帝的防身佩剑,削铁如泥。
李世民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他高高举起龙渊剑。
没有收力,对准了老尚书手里的那块新钢。
老尚书吓得闭上眼,双手却死死托着钢锭没敢缩回去。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太极殿的空气。
一团火星在撞击点猛烈崩开。
李世民觉得虎口一阵剧痛。
半边身子都被反震的力道麻痹了。
手里的龙渊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手里的剑刃。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靖往前跨了一步,盯着李世民的剑。
那把吹毛断发的龙渊宝剑。
剑刃正中央,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缺口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粗糙的灰白铁茬子。
李世民扔下龙渊剑。
剑身砸在金砖上,发出破铜烂铁般的闷响。
他一把抓起老尚书手里的那块新钢。
入手极沉。
他把钢块凑到眼前。
刚才被龙渊剑全力劈砍的地方。
只有一道极浅的白印。
没有裂纹,没有卷边。
毫发无损。
程咬金喉结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那一脸横肉都在发颤。
“陛下……”程咬金粗着嗓子,蒲扇大的手伸向那块钢,“这铁疙瘩,比俺老程的宣花斧还硬?”
李世民没理他。
皇帝的手在抖,他捧着那块钢,像捧着大唐的传国玉玺。
他的手指抚摸着那道白印,感受着金属那种致密到没有缝隙的冰冷感。
“产量如何?”李世民盯着工部尚书。
老尚书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黑灰都顾不得拍。
“回陛下!”老尚书嗓子喊破了音,“渭水河畔的十座土高炉,日夜不熄!”
“木制水排日夜送风,那焦炭烧得炉壁发白!”
老尚书激动得浑身筛糠。
“只要焦炭跟得上,一日可出此等精钢万斤!”
大殿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嚎。
一日万斤。
这在以前的大唐,是将作监几千个铁匠砸上一年都砸不出来的数量。
而且全是这种无坚不摧的好料。
现在,这叫量产。
李靖双手抱拳,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
“陛下!”
大唐军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泣血的狂热。
“有此等精钢,我大唐的陌刀,再也不会在阵前断裂!”
“若给玄甲军换上这种钢打的明光铠,弓弩射不穿,马刀砍不透!”
李靖红着眼眶,大声嘶吼。
“步卒可当重骑,骑兵化作铁壁。”
“大唐军队,将举世无敌!”
武将们全疯了。
尉迟恭一把揪住工部尚书的领子。
“老匹夫,先给老子的左武卫打五千把横刀!不,一万把!”
程咬金上去就踹了尉迟恭一脚。
“放屁!右武卫先拿!你那点兵也配用好钢?”
平时在朝堂上注重仪表的大将们,此刻为了几斤新钢差点大打出手。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大殿檐角的铜铃当当乱响。
现代。
私人博物馆的地下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洗洁精和淡淡的火药味。
李承乾手里捏着一块灰色的湿抹布。
他正跪在地板上,擦拭昨天实验炸裂的碎玻璃碴子。
水磨石地面有些冰凉。
天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大唐废太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屏幕里,太极殿上那些陷入疯狂的大唐老将。
看着他父皇举着那块钢锭仰天大笑的模样。
大唐武德充沛的军威,隔着两千年的岁月扑面而来。
李承乾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双手把抹布拧成一团。
脏水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
他昨天被苏烨按着脑袋骂。
骂他画投石车,骂他背不出化学元素。
那把紫檀包铜戒尺,就放在楼上的茶几上,随时准备抽他的手心。
他委屈过。
甚至半夜躲在被子里咬牙切齿,觉得自己堂堂太子受了奇耻大辱。
但现在。
他看着那块银灰色的精钢。
大唐的铁匠因为那几张土高炉的图纸,彻底推翻了捶打百炼的死规矩。
那高炉的设计图,那焦炭脱硫的四字真言。
是他在这边挨着骂、顶着学渣的帽子,一点点听来的。
大唐工部造出的这块钢里,有他大唐太子的一份屈辱和心血。
一滴眼泪掉在灰黑色的抹布上。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
他在蓝白校服裤腿上抹了一把沾着灰土的手。
“大唐的天下……”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变声期青年的沙哑。
“孤就算考个零分,只要能换回这些强国之术,也值了。”
扶苏拿着扫把,站在操作台旁边。
他把一堆粉笔灰扫进红色的塑料簸箕里。
大秦长公子转过头,看着红着眼圈的李承乾。
他没出声嘲笑。
扶苏把扫把靠在墙上,走到铁皮柜旁。
他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本卷了边的初中化学课本。
“李兄。”
扶苏走过去,把书递给地上的李承乾。
李承乾抬起头。
“扫完地,咱们还得背那元素周期表。”
扶苏指着封面上那些现代字母。
“大秦和大唐的高炉建起来了,火药的配方,咱们还得再精细些。”
“那图纸上的燧发枪,没有更纯的火药,打出去也是哑弹。”
李承乾接过那本化学书。
粗糙的纸张擦过他的掌心。
这次,他没有觉得恐惧,也没有抱怨。
他把湿抹布扔进旁边的脏水桶里,水花溅了几滴在鞋面上。
“背。”
李承乾站起身,那条残腿稳稳踩在地上。
“孤今晚不睡了,也要把那高锰酸钾背下来。”
大唐,长安城。
太极殿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吹进来。
风里带着长安初冬的肃杀。
李世民没觉得冷。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大殿中央,除了那块刚出炉的钢锭,还摆着几把连夜试打出来的横刀毛坯。
虽然做工还不精细,刀柄还没缠上麻绳。
但那股子削铁如泥的锋芒,已经透出了死亡的气息。
有了无尽的好钢。
大唐的神臂弓可以换上更硬的钢片。
骑兵的长枪可以轻易刺穿敌人的皮甲。
甚至苏先生卖给大唐的那张燧发枪图纸。
那些精密的机括和枪管,工部现在有了这等好料,不出三个月就能敲出成品。
李世民大步走下御阶。
他越过满殿狂欢的武将。
径直走向太极殿敞开的朱红色大门。
殿外是一片苍茫的北方天空。
灰蒙蒙的雪云压在长安城的城墙上,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阴沉。
李世民停在门槛前。
他伸手抓起身旁金甲护卫腰间的一把崭新钢刀。
顺势拔出。
刀身在雪光中反射出冷冽的白。
他抬起手,刀尖直直地指向北方的天空。
风吹得他的明黄龙袍猎猎作响。
当年渭水桥畔,突厥十万铁骑兵临城下。
长安城震动。
他被迫斩白马结盟,掏空了长安的国库,把大唐的底裤都给交了出去,才换得突厥人退兵。
那是大唐建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更是他李世民登基后,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的一根毒刺。
李世民盯着北方的阴云。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透着血腥味的狂傲。
“颉利可汗?”
李世民手腕一翻,刀刃劈碎了飘落的雪花。
“昔日渭水之辱,你拿了朕多少金银牛羊。”
“明年开春,朕要带着这满朝的精钢,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李世民眼神如刀,杀气在大雪中弥漫。
“朕要让他亲自来太极殿!”
“给朕跳胡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