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中的大礼堂。
头顶的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转着。
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一条十几米长的红色横幅,横拉在舞台正上方。
白色的黑体字印在红布上,大得有些扎眼。
“热烈祝贺我校扶苏同学斩获市物理奥赛初赛满分第一名”。
几百把红色的塑料折叠椅挤在木地板上。
学生们交头接耳,人声鼎沸。
劣质校服的化纤味混着青春期特有的汗味,在礼堂里发酵。
偶尔有椅子拖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苏烨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上。
他拧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冷水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燥热。
李承乾坐在他左边。
大唐废太子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他低着头,死盯着水磨石地面上的一块黑色污渍。
“喂,喂。后面的同学安静一下。”
王校长走上舞台。
他手指弹了弹黑色的立式麦克风。
音响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
全场学生赶紧捂住耳朵,吵闹声瞬间压了下去。
王校长满面红光,脑门上的汗珠在舞台顶灯下反着光。
他推了推厚底老花镜。
“今天,我们在这里表彰一位为校争光的同学。”
“物理市级初赛,满分!”
“这是咱们三中建校以来的第一个满分!”
底下的学生发出整齐的惊叹。
高中生对这种变态的分数有着天然的敬畏。
王校长大手一挥,指向第一排。
“请扶苏同学上台领奖!”
扶苏站了起来。
他穿着那套宽大的蓝白校服。
衣服洗得有些发白,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但他没有像普通高中生那样含胸驼背。
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
扶苏迈开腿。
白色的旧运动鞋踩在舞台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他没有低头看路,视线平视前方。
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那是大秦皇室从小拿尺子量出来的礼仪步法。
哪怕是在这乱糟糟的现代礼堂,他依然走出了巡视咸阳宫的气场。
过道两边的女生躁动了。
前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双手死死捂住嘴。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旁边一个女生的黑色中性笔掉在地上。
笔管骨碌碌滚进椅子底下,她根本没去捡。
几十道冒着绿光的视线,死死黏在扶苏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扶苏走到讲台边缘。
一个胆大的高三学姐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飞快地把一个粉色的信封塞进扶苏的手里。
信封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茉莉花香水味。
扶苏愣住了。
他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粉色的硬纸。
大秦没有这种颜色的纸张。
他以为这是后世学子递交的战书,或者是辩论的拜帖。
他神色肃穆地接过来,捏在左手。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过道两旁的女生全疯了。
第二个。
第三个。
蓝色的,紫色的,带着心形贴纸的信封接二连三地塞过来。
扶苏皱起眉头。
他不好当面拒绝别人的“战书”。
走到王校长面前时,他手里已经捏了十几封五颜六色的情书。
王校长看着那些信封,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干咳两声,假装没看见。
递过一张烫金的红色荣誉证书,还有一个装了一千块钱现金的厚信封。
“来,跟同学们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
王校长把麦克风让了出来。
扶苏把奖状和那一叠情书放在木制讲桌上。
他双手扶着讲桌边缘。
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师长,同窗。”
他开口了。
关中口音被他刻意压平,吐字极慢,带着一股醇厚化不开的古韵。
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扶苏的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我曾以为,星辰运转,江河奔流,皆是上天垂象。”
“今日方知,那不过是万有引力之羁绊,是牛顿定律之罗网。”
台下的学生全听傻了。
这画风不对啊。
这人是在发表获奖感言,还是在念古装剧的台词?
市教育局派来的领导捏着黑色的签字笔,忘了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色的墨迹。
扶苏没有停。
他脑子里浮现出地下室里那场炸裂的火药实验。
“力之作用,必有反噬。此乃作用与反作用之天理。”
“盈虚有数,能量不灭。造化之功,皆可化作纸上算筹。”
扶苏的手指在讲桌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吾辈求学,非为科举浮名。”
“乃是为了勘破这天地牢笼,将那虚无缥缈的雷霆之威,握于人手!”
礼堂里死寂了两秒。
没有一个高中生能用这种古奥的文言文把物理定律讲得这么杀气腾腾。
随后,后排的男生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牛逼!”
赵涛站在椅子上,双手拢在嘴边大吼。
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砸向讲台。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冷风吹不散嬴政脸上的红光。
大殿的青石砖上,倒映着天幕里扶苏那张坚毅的脸。
“传膳!”
嬴政大吼一声。
声浪震得殿外的青铜风铃当当乱响。
“把地窖里最烈的酒搬出来!给寡人摆宴!”
几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
不多时,烤得冒油的整羊端上了青铜长案。
浓郁的肉香和酒香在咸阳宫里弥漫开来。
嬴政一把推开面前碍事的竹简。
他端起一只巨大的青铜酒樽,酒水泼在他的手背上。
“李斯!”嬴政指着半空中的天幕。
李斯赶紧从席子上爬起来,跪在过道中间。
“你看寡人的长子!”
嬴政大步走下台阶,明黄色的穗子在风中剧烈晃动。
“在仙界学宫,上万学子听他训话!”
“那第一名的荣耀,是我老秦人凭脑子硬生生夺下来的!”
李斯捧着酒樽,手抖得厉害。
杯子里的酒液荡出一圈圈波纹。
“公子天纵奇才!学贯古今!”
“这物理之学,已尽在公子掌控之中!”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满朝文武齐刷刷举起酒樽。
王翦摸着白胡须,看着天幕里那个把“力量与反噬”讲得透彻的青年。
老将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懂兵法、知天下的王者。
嬴政仰头灌下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进脖子里。
他一把将青铜酒樽砸在地砖上。
“当!”
酒樽翻滚。
嬴政放声大笑,笑声穿透了咸阳宫的瓦当,直冲云霄。
现代礼堂的角落里。
掌声如雷。
李承乾没有抬头看讲台上的扶苏。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铺在膝盖上的一张白色卷子。
那是昨天的理综随堂测验。
右上角,红色的分数刺眼得像一滩血。
42分。
他大唐的太子,连那几个英文的受力分析符号都认不全。
化学方程式里,他把加热的三角符号画成了一团火。
满篇的红叉,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眼睛上。
李承乾双手抓住卷子的边缘。
用力往里一挤。
试卷被他揉成了一团废纸。
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随后,他又松开手,把纸团放在膝盖上,一点点地重新展平。
指甲在纸面的褶皱上死命刮擦。
眼眶酸涩得发疼。
凭什么。
大秦那个酸儒能拿到满分,受万人敬仰。
他大唐的储君,天天熬夜背那些枯燥的字母,却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那种深不见底的挫败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下午五点半。
放学铃声响过。
夕阳的余晖把市三中的塑胶操场染成了血红色。
走廊上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大门。
李承乾背着沉重的灰色双肩包,走在林荫道上。
他故意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右腿的旧伤因为站立时间太长,隐隐作痛。
他拖着腿,步子迈得很慢。
书包里的那张42分卷子,像是一块铁板,压得他直不起腰。
一阵秋风吹过。
香樟树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李承乾停下脚步,一脚把落叶踢飞。
落叶撞在路沿石上。
苏烨靠在前面的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干上。
他嘴里咬着一根白色塑料棒。
一颗橘子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他看着李承乾那副如丧考妣、满脸戾气的表情。
早就猜透了这小子的心思。
苏烨站直身子,吐掉嘴里的塑料棒。
塑料小棍掉在草丛里。
他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没有废话。
苏烨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李承乾的后脑勺上。
“啪。”
声音不响,但力道不轻。
李承乾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卫衣领口勒了一下脖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阴鸷。
“别在这儿给我摆这副死人脸。”
苏烨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朝着校门外扬了扬。
“理综考砸了又不是天塌了。”
李承乾咬着下唇。
“苏先生……孤实在愚钝。”
苏烨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行了,收起你那套废话。”
苏烨转过身,大步往校外走去。
“走。”
苏烨头也没回。
“哥带你去个只有男人才懂的解压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