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以为他们天生就该给你们嬴家白干活吗?”
苏烨的声音在空调房里冷飕飕的。
没有拿大喇叭喊。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扎进了扶苏的肺管子。
扶苏盯着白板上“剩余价值”四个黑字。
喉结艰难地上下刮蹭。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上郡的黄沙好像又灌进了嘴里。
他想起了在长城脚下巡视的那些日子。
那是大秦的服役大营。
几十万穿着破麻衣的刑徒。
手里攥着磨秃的铁镐,脚踝上锁着沉重的生铁镣铐。
监工的皮鞭沾着盐水,抽在他们皮包骨头的后背上。
鞭子起落。
带起一条条血棱子。
有人熬不住,倒在黄泥坑里。
嘴里吐着白沫,浑身抽搐。
监工走过去,用脚尖探了探鼻息。
没死透,也直接一脚踹进刚挖好的城墙地基里。
上面直接盖上黄土,夯实。
没有棺木。
没有工钱。
每天只有两碗掺着沙子和草籽的粟米糠。
干到死为止。
扶苏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大秦的律法。
是他们犯了罪,或者是到了服役的年岁,该受的规矩。
为了大秦的江山永固,这些牺牲是天经地义的。
太傅教他仁政,也只是让他劝父皇少杀人。
从没人跟他说过,这叫剥削。
“他们修了万里长城,建了阿房宫的夯土台。”
苏烨把记号笔扔进白板底部的铝合金笔槽里。
塑料笔壳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你们大秦朝廷,给过他们一个铜板吗?”
扶苏双腿一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撞在折叠椅的边缘。
椅子往后滑开。
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跌坐在地毯上。
蓝白校服的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截脚踝。
他全明白了。
那一套严密的律法,那一套尊卑有序的礼法。
全是为了把老百姓压在泥地里吸血。
把他们压榨到连第二天爬起来接着干活的力气都没有。
大秦二世而亡。
不是因为胡亥是个废物。
也不是因为赵高指鹿为马。
是因为这套吸血的机器转得太快,把天下人的剩余价值抽干了。
人在绝境里,除了造反,没第二条路。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的那一嗓子王侯将相。
不是为了谋逆。
是几百万活不下去的劳役,最后发出的惨嚎。
扶苏双手撑着地毯,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去拍校服上的灰尘。
他伸手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理了理领口。
动作一丝不苟。
像是在大秦朝堂上整理繁复的朝服。
他一步跨出,走到茶几和白板之间的空地上。
扶苏正对着天幕,双膝一弯。
“咚。”
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这一下跪得太实,震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万朝时空。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大唐太极殿里,李承乾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放下了手里的粗瓷茶碗。
大秦,咸阳宫。
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
吹得青铜长明灯里的火苗疯狂摇曳。
嬴政按着案几,身子前倾。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垂在台阶上。
“父皇!”
扶苏的声音有些哑。
顺着天幕的扩音,在咸阳城上空轰然炸开。
“大秦的刑徒,大秦的黔首,不是咱们嬴家的牲口!”
扶苏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他们是人!”
“大秦不可再行这无休止的无偿徭役!”
朝堂上一片大哗。
几个宗室老臣瞪大了眼睛,胡子直抖。
“长公子疯了!”
一个老氏族跳了出来,手舞足蹈。
“大秦以法立国,刑徒劳作乃是国本!怎可废除!”
扶苏没理会那些嘈杂。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木地板。
大秦长公子的脊梁弯了下去,却为了天下苍生扛起了最重的一座山。
“儿臣死谏。”
扶苏的声音沉稳,透着砸断骨头的坚决。
“自今日起,凡修筑直道、长城、开山之刑徒。”
“大秦朝廷当计日结薪。”
“要发工钱,要包吃住。”
“不能让他们白流汗,白流血。”
扶苏抬起头,直视着天幕里的嬴政。
“大秦,必须从役使奴隶,转为雇佣民力!”
“否则,二世而亡的惨剧,必将重演!”
大秦的修陵工地上。
几万个光着膀子的刑徒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沉重的土筐掉在烂泥里。
黑色的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他们干瘦的脊背往下淌。
他们仰着头。
看着天上那个穿着奇怪蓝白衣裳的青年。
大秦高高在上的长公子。
在给他们求工钱。
在给他们求一条活路。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刑徒,嘴唇哆嗦着。
手里拿着的半块糠饼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两行浑浊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白印子。
“公子……”
老刑徒直挺挺地跪进烂泥里。
几万名刑徒跟着跪了下去。
没有山呼万岁。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抽泣声,在灰暗的工地上蔓延开来。
那是被当成牲口使唤了半辈子的人,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咸阳宫大殿。
死一样的寂静。
李斯跪在右侧的文臣首位。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发工钱?
大秦几百万劳役,若是全发钱,国库半个月就得掏空。
长公子这是看了仙界的东西,要刨大秦的根啊。
李斯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嬴政坐在黑色的龙椅上。
没说话。
天子剑斜靠在青铜案几旁。
他的一只手抓着剑鞘。
粗糙的大拇指在鲨鱼皮的纹理上反复摩挲。
发钱。
雇佣。
这四个字在嬴政的脑子里飞速盘算。
若在以前。
遇到这种动摇国本的言论,他会直接下令把扶苏抓起来,廷杖八十。
大秦靠军功和徭役打天下。
白干活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但现在。
他见过大秦的未来了。
他亲眼看了陈胜吴广的起义,看了项羽烧咸阳宫的那把大火。
大秦的基业被烧成了一地黑灰。
他也听苏烨讲了金融,讲了国债,讲了剩余价值。
朝廷没钱,可以去印纸票,可以向商贾借钱发债。
办法多的是。
但老百姓没了命,大秦的根基就塌了。
把人逼成造反的流民,还是把人变成拿钱干活的工人。
这笔账,嬴政现在算得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现代客厅里,苏烨坐在折叠椅上,没去扶扶苏。
他在等那位始皇帝的决断。
大唐太极殿里,李世民捏了一把汗。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
“当。”
嬴政松开手。
天子剑砸在青铜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玄黑色的衣摆扫过桌面的竹简。
嬴政走到御阶最前方。
他俯视着台阶下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拟旨。”
嬴政的声音不高,透着不容反驳的铁血。
李斯赶紧抓起毛笔。
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准备记录。
手抖得有些握不住笔管。
“废除无偿徭役。”
嬴政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地砖上。
“自今日起,凡天下修陵、筑城、开山之徒。”
“朝廷每日管三顿饱饭。另发半两钱五文,充作工钱。”
“死于役中者,朝廷出钱买棺,抚恤其家。”
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几个老氏族双腿一软,瘫坐在席子上。
天变了。
“啪嗒。”
李斯手里的白玉笏板没拿稳。
直接掉在青砖上。
摔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