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闷香烧到了底。
一缕灰白色的烟线断了。
李斯踩着满地的废弃竹简,在书案前来回踱步。
厚实的布袜踩在竹片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黏在里衣上,凉得刺骨。
他走到矮几前。
双膝一弯,重重跪坐下去。
李斯抓起一把青铜刻刀。
刀尖抵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
刀刃划破青翠的竹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轻罪重罚,乃治国之本。”
李斯咬着后槽牙,在竹片上死命刻下这几个字。
竹屑崩飞,扎在他的手背上。
他绝不能让大秦的法网松开。
一旦连坐和酷刑废了,泥腿子们没了恐惧,大秦的江山拿什么去镇压?
那些平日里被官差鞭打的劳役,岂不是要造反?
李斯把刻好的竹简卷起,用麻绳死死捆住。
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大风灌进书房,吹灭了案头的火烛。
他抱着竹简,连夜往咸阳宫赶。
大殿内。
长明灯的火光照在李斯灰白的头发上。
他捧着那份沾满手心汗渍的奏疏,跪在嬴政面前。
“陛下!”
李斯的嗓音干瘪,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乱世用重典!若废酷刑,百姓生慢心,法将不法!”
他把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商君之法,行之百年!大秦借此扫平六国!”
“弃灰于道者刑!只有微小过错皆重罚,百姓才不敢犯大逆之罪!”
现代,私人博物馆客厅。
苏烨手里捏着半个啃剩的苹果。
他听着音响里传出的破锣嗓音,嘴里的苹果渣差点没咽下去。
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掉手上的果汁。
纸团被他精准地扔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里。
发出一声闷响。
“李斯,你还没死心呢?”
苏烨把桌上的黑色麦克风拖到嘴边。
塑料底座刮过钢化玻璃,发出有些尖锐的杂音。
“轻罪重罚?你真以为这套吃人的玩意儿能管天下万年?”
咸阳宫里,李斯猛地抬起头。
他梗着脖子,脸上的皱纹紧紧挤在一起。
“为何不能!”
李斯双手死死攥着那卷竹简,骨节泛白。
“重刑之下,民无余力思乱,此乃强国之策!”
苏烨在折叠椅上换了个坐姿。
铁制椅腿摩擦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扯淡。”
苏烨抓起桌槽里的黑色记号笔。
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天平。
笔尖敲在白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
“我问你个问题,李丞相。”
苏烨盯着天幕的摄像头。
“按你们古代严酷的律法,偷一头牛是死罪。杀一个人也是死罪。”
“如果一个贼,刚偷了一头牛,被主人发现了。”
苏烨把记号笔扔在桌上。
“你猜,这个贼是会扔下牛逃跑,还是会拔出刀,把主人一家全杀了?”
大殿里死寂无声。
高台上的嬴政眯起了眼睛。
李斯张了张嘴。
舌头顶着上颚,干巴巴的,发不出一个音节。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一滴,顺着鼻梁往下滚。
“他肯定全杀光。”
苏烨双手交叉,手肘撑在玻璃茶几上。
“因为偷牛是个死,杀人也是个死。”
“杀光了灭口,反而还有一线生机逃跑。”
扶苏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紧了校服裤腿。
他呼吸变得急促。
这个问题,像一把铁锤。
直接砸碎了法家那套“以刑去刑”的画皮。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根铅笔。
铅笔在指尖停住了。
大唐废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们法家这套轻罪重罚,就是在逼着老百姓去犯大罪。”
苏烨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现代法理学里,这叫违背了‘罪责刑相适应原则’。”
李斯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竹简从手里滑落,滚出去老远。
冷汗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
他想反驳。
他想说只有恐惧,才能换来极致的服从。
苏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刀够快,刑罚够狠,老百姓就怕了?”
苏烨冷笑出声。
“恐惧这东西,是有阈值的。”
“你今天砍他们的脚趾,明天割他们的鼻子。”
“老百姓确实怕。”
苏烨站起身,大步走到白板前。
“但靠恐惧维持的忠诚,一旦恐惧消失,就是一场大爆炸。”
李斯浑身一哆嗦。
后背那层冷汗瞬间变成了冰碴。
“天下大雨,去渔阳的戍卒迟到了。按你们的旧规矩要砍头。”
苏烨盯着天幕,一字一顿。
“他们已经知道必死了,那大秦的律法对他们还有威慑力吗?”
“没有了。”
“所以陈胜吴广举起了竹竿,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把大秦的根基捅了个对穿!”
咸阳宫高台上。
嬴政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陷进鲨鱼皮的纹理中。
这番话,每一句都踩在老秦人的命门上。
大秦亡于陈胜吴广,天幕早就放过。
原来根子就在这“轻罪重罚”上。
苏烨走回折叠椅前,一屁股坐下。
“法律的作用是维持秩序,不是制造绞肉机。”
“罚当其罪。犯多大的错,挨多重的板子。”
苏烨拿起刚才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
“给老百姓留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他们才不会跟你玩命。”
李斯低着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那座坚不可摧的法家高塔,轰然倒塌。
废墟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推崇的严刑峻法,不仅保不住大秦。
反而是在亲手给大秦挖坟。
苏烨把法律的底线、人权的边界,剖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没有虚伪的道德说教。
全是硬邦邦的生存逻辑。
李斯慢慢抬起双手。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竹简。
这位满头灰发的大秦丞相,双手贴地。
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咚。”
地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
“臣……愚钝。”
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带着一丝后怕的哭腔。
“险些断送大秦万世基业。”
他仰起头,看着御阶上的嬴政。
脸上的皱纹里夹着血水和汗水。
“陛下。”
李斯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老臣愿主笔修律。”
“废重刑,立新规。若有半点私心,老臣愿受千刀万剐!”
嬴政盯着下面那个磕破了头的老臣。
他松开剑柄。
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一挥。
“准。”
现代客厅里。
扶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
大秦那套吃人的铁锁链,终于被彻底解开了。
他转头看着苏烨的侧脸,眼神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敬畏。
这位苏先生,不动一兵一卒,用几句话就折服了大秦最固执的丞相。
这场跨越两千年的法理辩论。
没有局限在大秦的时空。
天幕把苏烨的话,连带着那种把人当人看的现代人权观念。
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万朝。
大汉三国时空。
新野县。
一处破旧的县衙后堂。
屋顶的茅草有些漏雨,墙角长着一圈滑腻腻的青苔。
刘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葛布袍子。
他坐在一张断了半截腿、用木块垫着的矮凳上。
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膝盖。
粗糙的大手在葛布上揪出两团死褶。
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眯。
张飞瞪着豹眼,粗重的呼吸声在后堂里格外明显。
“罚当其罪……留一条活路……”
刘备低声念叨着天幕里传出的话语。
他半辈子都在打着“仁义”的旗号招揽人心。
但他心里的仁义,是开仓放粮给老百姓一口饭吃。
是军纪严明不抢老百姓的存粮。
那是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遇到明君才有的恩赐。
若是遇到暴君,百姓依然如草芥。
但今天。
那个后世的短发年轻人,把“仁义”两个字,翻译成了一种名为“法治与人权”的东西。
不用靠皇帝的道德去约束。
用一部写得清清楚楚、罪责相当的法典,去保障老百姓作为“人”的底线。
把生命权和财产权,死死钉在法律的铁板上。
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这才是万世太平的根基!
刘备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腔里像烧着一盆火。
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滚烫的水汽蒙住了视线。
他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矮凳失去平衡,“咣当”一声倒在泥地上。
木块滚到张飞脚边。
刘备没有管。
他快步走到门边,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天幕。
双手抓住斑驳的木门框。
指甲死死抠进木头干裂的纹理中。
木刺扎进指肚,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
砸在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