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竹案上。
青铜酒樽跳了起来。
几滴残酒溅在案面的竹简上,洇湿了半干的墨迹。
刘备没去擦。
他坐在成都草堂的草席上,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红得像在炭火里烤过。
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往下滴答。
但草堂里的温度却像烧开了的滚水。
刘备的手指哆嗦着,唤出半空中的系统光幕。
指尖用力戳在虚影上。
【大汉刘备:苏先生!备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大道!】
【大汉刘备:备颠沛半生,自诩仁义。平日里见百姓啃食树皮,施舍几口薄粥,免去几天徭役,便以为是仁政。】
【大汉刘备:今日听先生论法理,才知备错得离谱!】
刘备大口喘着粗气。
老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粗糙的衣襟上。
【大汉刘备:给口饭吃,那是养牲口。】
【大汉刘备:把百姓当“人”看,不以严刑峻法逼迫,护其性命家产,才是真仁义!】
字字泣血。
这行红色的弹幕在万朝时空中横穿而过。
坐在侧面的诸葛亮放下了手里的羽扇。
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拿出一块白绢捂住嘴,白绢上渗出一点暗红。
诸葛亮没在意,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天幕。
他原本主张“治蜀重严”。
乱世用重典,所以他参与制定的《蜀科》极为严苛。
但苏烨刚才那句“靠恐惧维持的忠诚,一旦恐惧消失,就是毁灭”,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是啊。
若百姓日夜活在刑罚的恐惧中,这天下与曹贼的暴政又有何异。
诸葛亮抓起案上的狼毫笔。
笔尖蘸饱了浓墨。
他在《蜀科》的草稿卷册上重重划了两道黑线。
划去了“逃兵连坐家属”的残酷条文。
墨汁顺着竹简边缘往下淌。
“主公。”
诸葛亮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亮这便重修蜀科。”
“减免益州农夫的无偿徭役,废除连坐之法。”
“凡犯轻罪者,皆以罚金或劳作代之,绝不轻动刀锯。”
刘备双手紧紧握住诸葛亮的手腕。
老泪纵横。
“丞相,就按仙人说的办!”
“我大汉的百姓,得站着活!”
大明,应天府。
冷风卷着落叶吹进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咬着粗糙的后槽牙。
他抓起朱笔,在《大明律》的草案上狠狠划了几下。
纸张被笔尖戳破。
“贪官污吏,该剥皮还是得剥。”
朱元璋把朱笔扔在桌上,砸出一声闷响。
“但这寻常百姓犯错,株连九族和流放边疆的条子,全给咱废了!”
老朱双眼冒着精光。
“老百姓种地交粮养活朝廷,不是天生来挨刀的。”
阶下的徐达重重磕了个头,虎目含泪,大声领旨。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案几上的《贞观律》。
他转头看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即日起,死刑复奏的规矩,再加三道核查。”
李世民声音低沉。
“人命关天。朕绝不能让大唐的刀,错砍在大唐百姓的脖子上。”
满朝文武齐刷刷伏地高呼万岁。
现代私人博物馆。
苏烨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
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
各朝各代都在宣布废除酷刑、宽减徭役。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
干涩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天连轴转。
讲历史、讲经济、讲现代法理,费了无数口舌。
总算把这帮封建帝王的脑筋给掰过来了一点。
文明的齿轮,终于在这些沉重的古代泥潭里,往前轧出了半寸的辙印。
苏烨看着那些红红黄黄的弹幕,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双腿一蹬,转椅转了半圈。
目光扫过宽敞的实验室。
扶苏正坐在长桌前。
手里握着黑色水性笔,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
大秦长公子的脸色虽然疲惫,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在整理刚才苏烨讲的《民法典》要点。
大秦终于不用再死磕商鞅的那套吃人法术了。
那个压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苏烨的视线继续移动。
停在了布艺沙发的角落。
李承乾缩在那里。
大唐废太子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海绵里。
蓝白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下巴。
他微微低着头。
屋里的冷白光打在他头顶,在脸上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
李承乾没看书。
也没写字。
他的右手死死抓着沙发垫的边缘。
食指的指甲抠在布料的缝隙里。
一根粗糙的线头被他生生扯断了。
线头勒进指甲缝里,渗出一丝细小的血印。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
苏烨皱了下眉头。
大唐在那边疯狂攀科技、建高炉、废酷刑。
眼看着李世民要把大唐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太子爷怎么反倒蔫了。
这几天讲课的时候,李承乾就一直心不在焉。
连他最爱打的《帝国时代》,这两天都没碰过。
苏烨站起身。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几声脆响。
他走到墙角的双开门冰箱前。
拉开柜门。
冷气涌了出来。
他拿了两听红色的冰镇可乐。
反手关上冰箱门。
走到沙发前。
“啪嗒。”
苏烨单手抠开了铝制拉环。
白色的碳酸气泡顺着罐口涌了出来,伴随着细密的嘶嘶声。
苏烨把冒着冷气的可乐罐递了过去。
铝罐碰在李承乾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让李承乾浑身一抖。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看着苏烨。
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怎么?”
苏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唐的天下稳了,你爹也不随便杀人了。”
苏烨晃了晃手里的另一听可乐。
里面的液体撞击罐壁,发出闷响。
“你这个废太子反倒不开心了?”
李承乾慢慢伸出手。
接住那听冰凉的可乐。
手指紧紧捏着易拉罐的铝皮,捏得罐身微微变形。
他盯着罐口翻腾的气泡。
嘴角扯动了一下。
扯出一抹比黄连还苦涩的笑。
“大唐再好。”
李承乾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满嘴的沙子。
他仰起头。
死死盯着苏烨。
“终究是青雀(李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与孤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