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极殿。
冷风卷着雪花吹进大殿。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刚端起一碗安神的温热参汤。
听到天幕里大儿子嘶哑的质问,他的手猛地一抖。
白玉汤碗倾斜。
淡黄色的汤汁泼在金丝楠木案几上。
洇湿了一份刚批阅完的兵部奏折。
朱砂墨迹糊成了一团红水。
李世民顾不上擦。
他那双杀伐果断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里李承乾颓废的模样。
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石头。
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大唐强盛了,承乾作为大唐的皇子,也该欢欣鼓舞。
他忘了,承乾的东宫,早就是一个冰冷的牢笼。
台阶下。
房玄龄把头埋在朝服宽大的袖子里。
魏征捏着笏板,花白的胡须停止了抖动。
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家的父子恩怨,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当着万朝百姓的面被拔了出来。
现代客厅里。
扶苏把手里的黑色水性笔平放在笔记本上。
塑料笔杆磕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蓝白校服的裤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布艺沙发旁。
在李承乾身边坐下。
大秦长公子双手交叉,手肘抵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顶出一层苍白的骨色。
“李兄。”
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转过头,看着李承乾那张满是戾气的脸。
“我懂你的心思。”
李承乾抬起头,死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大秦废了连坐,废了死刑。”
扶苏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我知道那是父皇的恩典,是大秦的生机。”
“可我这心里,一样怕得厉害。”
扶苏低下头。
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现代运动鞋。
鞋面上落了一点灰。
“父皇在天幕前听了我的死谏。”
“可那是因为隔着两千年的时空,隔着仙界的护佑。”
扶苏浑身打了个冷战。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里。
“若我明日便回了咸阳宫。”
“若我走到那玄黑色的高台下。”
扶苏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一块。
“我怕我一推开殿门,迎面砸来的,还是父皇那块沉重的青铜镇纸。”
“我怕他那双眼睛一扫,我还是会吓得跪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秦,咸阳宫。
冷风吹得殿外的青铜风铃当当乱响。
嬴政站在御阶边缘。
他的手正按在腰间的天子剑上。
听到扶苏的话,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指甲在鲨鱼皮剑鞘上刮出一道白痕。
嬴政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废除了苛政,长子会感念他的宏图大略。
结果。
在他儿子心里,他依然是那个只会砸镇纸、随时会要人命的暴君。
大殿下。
李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这头受了伤的老龙。
嬴政没有发火。
他只是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高处不胜寒。
他赢了天下,却把亲生儿子吓成了畏首畏尾的鹌鹑。
苏烨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
他手里捏着那听还在冒冷气的冰镇可乐。
铝罐表面的水珠汇聚成滴,流过他的指缝。
他看着这两个垮在沙发里的古代太子。
一个满眼怨毒,认定天下与自己无关。
一个满心恐惧,觉得回去就是面对阎王。
国家机器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
但这俩开机器的驾驶员,心理防线却全面崩塌了。
“行了。”
苏烨把手里的可乐罐重重墩在茶几上。
“当”的一声闷响。
震得李承乾和扶苏同时抬起头。
“物理化学先停一停。”
苏烨扯过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纸团被他揉碎,准确地扔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
“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今天也不讲了。”
苏烨往后一靠,背脊贴在铁椅冰冷的横杆上。
他目光锐利,像两把探照灯,直直扫向两人。
“今天,给你们上堂心理辅导课。”
李承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苏先生,孤的病在骨髓,什么辅导也救不了。”
“闭嘴。”
苏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们俩之所以活得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不是因为你们笨,也不是因为你们天生招人烦。”
苏烨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半空。
“是因为你们生在了皇家。”
“封建皇权,把‘亲情’和‘权力’死死绑在了一起。”
天幕外。
万朝的皇帝们心头猛地一跳。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大汉未央宫里,刘彻皱起了眉头。
这仙界太傅,要拆皇帝的家务事了。
“你们以为你们是父子?”
苏烨冷笑出声。
笑声里透着直白无情的嘲弄。
“在皇宫那道高墙里,没有爹,也没有儿子。”
“只有现任的掌权者,和未来的接班人。”
苏烨指着扶苏。
“你怕嬴政砸镇纸。那是怕爹吗?那是怕手里握着你生杀大权的皇帝!”
“只要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你这个太子就是个随时可能被捏死的虫子。”
苏烨又指着李承乾。
“你恨你爹偏心李泰。你以为那是偏心二儿子?”
“李世民,你好好听着。”
苏烨直接点名道姓,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唐。
太极殿里,李世民身子一震。
他双手扶着龙椅扶手,死死盯着光幕。
“你当年怎么当上皇帝的?”
苏烨毫不留情地揭开大唐最血淋淋的伤疤。
“玄武门。一箭射死亲哥,提着滴血的刀去逼宫你爹李渊。”
“你靠杀兄弟、囚禁亲爹坐上了这把椅子。”
李承乾浑身一哆嗦。
玄武门三个字,在大唐是禁忌中的禁忌。
仙人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就这么扯开了。
“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学你。”
苏烨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李世民的心脏。
“李承乾是太子,他手里的权力越大,你心里就越慌。”
“你怕他羽翼丰满,也给你来一出玄武门之变。”
“所以你扶持李泰。”
苏烨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给李泰越级的封赏,让李泰建文学馆,去分太子的权!”
“你美其名曰是父爱,是磨炼。”
“扯淡!这就是你帝王心术里的制衡!”
太极殿死寂。
李世民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的双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浊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想反驳。
却发现苏烨把那些藏在他潜意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阴暗算计。
扒得底裤都不剩。
他确实在防着承乾。
因为他自己造过反,他太知道那把椅子的诱惑有多大。
沙发上。
李承乾呆住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腿瘸了,是自己不修德行,才让父皇厌弃。
搞了半天。
这是皇帝在压制太子的权力?
他争了半辈子的宠爱,到头来只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权力是排他的。”
苏烨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太子。
“皇帝想要绝对的掌控,太子又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底。”
“这就注定了,你们之间是个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皇帝活得越长,太子就越危险。”
“这叫结构性矛盾。跟你们长得帅不帅、书背得好不好,没半毛钱关系。”
扶苏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抽动。
大秦长公子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他为了让父皇满意,拼命读书。
可父皇要的根本不是一个会读书的儿子。
而是一个完全听话、不会威胁皇权、又能守住江山的工具。
“所以,别在这儿给我伤春悲秋。”
苏烨站起身。
他走到电脑桌前,手掌握住黑色的鼠标。
“把皇权那一套恶心的外衣扒掉,你们就会发现。”
“那把椅子,就是个吃人的诅咒。”
万朝的皇帝们沉默了。
汉武帝刘彻靠在凭几上,想起了被自己逼死的卫太子刘据。
那一晚的血流成河。
也是因为权力的猜忌。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苏烨点开桌面的一个视频文件夹。
他没去管那些皇帝的反思。
他只要解决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心理障碍。
“今天不讲治国,不讲造炮。”
苏烨双击鼠标左键。
“哒哒”两声清脆的按键音。
投影幕布上亮起一片温暖的橘色灯光。
没有宏大的宫殿,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一间普通的现代小两居室。
视频标题浮现:《Vlog:周末陪老爸修水管的日常》。
画面里,一个穿着旧头汗衫的胖老头,正趴在水槽底下拧扳手。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蹲在旁边递工具。
小伙子随口抱怨了一句老头手脚慢。
胖老头从水槽底钻出来,一巴掌拍在小伙子的后脑勺上。
两人笑骂着扭打在一起。
没有下跪,没有磕头,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只有最市井、最真实的烟火气。
苏烨转过头。
他看着紧盯屏幕、满脸不可思议的扶苏和李承乾。
背后的电脑主机发出微弱的嗡鸣。
“看看普通人是怎么当爹当儿子的。”
苏烨的声音放轻了些。
“别把皇位看得比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