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播完了。
幕布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纯黑。
实验室里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嗡鸣声。
李承乾坐在布艺沙发里。
他的视线依然钉在黑色的幕布上。
双手按在膝盖处,指甲掐进了蓝白校服的裤管里。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咬出一道带血的牙印。
“那是戏文里编出来的吧?”
李承乾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
他转过头,看着苏烨。
“哪有当爹的被儿子打了后脑勺,非但不拿廷杖打断他的腿,还要陪着他笑的?”
苏烨靠在转椅上。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在我们这儿,这叫寻常日子。”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手指刮过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孤八岁那年,背不出《尚书》里的一段批注。”
李承乾指着茶几上那把紫檀包铜戒尺。
黄铜表面在冷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父皇就是拿着这把尺子,抽孤的手心。”
“抽得皮开肉绽,半个月拿不住玉筷。”
“孤不敢哭。掉一滴眼泪,多加十下。”
李承乾眼眶红透了,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可青雀呢?”
“李泰连《千字文》都背得磕磕绊绊,却能趴在父皇膝盖上揪他的龙须!”
“父皇不仅不恼,还笑吟吟地赐他糖蒸酥酪。”
大唐,太极殿。
冷风卷着雪片吹进殿门。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脚冰凉。
李泰就站在台阶下。
这个平日里受尽恩宠的魏王,此刻吓得缩着短脖子。
肥胖的身躯在寒风里抖成了一团烂肉。
李承乾双手揪住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
用力往外扯。
“后来孤骑马摔了,腿瘸了。太医说治不好。”
“孤每次拖着腿走上朝堂,父皇看孤的眼神全变了。”
“那是看一件摔出了裂纹的瓷器。满是嫌弃。”
“孤害怕!”
李承乾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唾沫星子喷在地毯上。
“孤怕被扔进库房,再也见不到光!”
“孤去拉拢汉王,孤去结交刺客,孤去造反!”
他猛地砸了一下沙发的扶手。
“孤就是想把刀架在太极殿的柱子上,问问他……”
“孤到底哪里不如李泰!”
声嘶力竭的呐喊穿透天幕。
在太极殿上空炸响。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
魏征手里的笏板垂了下去。
满朝文武听着废太子这泣血的质问,心底发寒。
原来太子那乖戾的疯魔,是被一步步逼出来的。
现代实验室里。
“这就是典型的控制型人格。”
苏烨把手里的空水瓶扔进废纸篓。
塑料瓶磕在铁皮内壁上,发出闷响。
“外加严重的家庭暴力。”
李承乾愣住了。
揪着头发的双手僵在头顶。
“你爹根本没把你当亲儿子养。”
苏烨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哒作响。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唐太子。
“他把你当成大唐的一枚零件。”
“这个零件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一点磨损。”
“你瘸了,他觉得零件坏了,所以开始提拔备胎。”
苏烨冷笑了一声。
“他为什么宠李泰?”
“那是他在养一条鲶鱼。放进水槽里刺激你,逼着你拖着瘸腿往前拼命跑。”
“你真以为你造反,是为了那把龙椅?”
苏烨弯下腰,双手撑在李承乾身侧的沙发背上。
视线死死钉进李承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只是个在要饭的缺爱小孩。”
“你拼了命地想拿第一,搞那些阴谋诡计,只是为了让你爹回头看你一眼。”
“你想听他夸你一句‘你比李泰强’。”
李承乾的呼吸停滞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秒凝固。
那些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阴云、嫉妒、恨意。
被苏烨这几句直白到粗鲁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
血淋淋的。
却把脓包里的毒水全挤了个干净。
他争的不是天下。
他争的,仅仅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认可。
为了这句认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睡觉都在磨牙的疯子。
李承乾慢慢松开手。
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突然笑了。
笑声一开始很轻,接着越来越大。
他笑得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
砸在蓝白校服的拉链上。
“可笑……孤真是可笑……”
大唐废太子靠在沙发垫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酸味的浊气。
原本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肩膀,彻底松垮下来。
骨头缝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酸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扶苏坐在一旁。
大秦长公子看着李承乾又哭又笑。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懂那种枷锁碎裂的感觉。
李承乾站起身。
那条残腿踩在木地板上。
他没有再去掩饰微跛的姿势。
他大步走到电脑桌前。
一把抓起那个黑色的塑料麦克风。
外壳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天幕外。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天幕里的长子。
承乾的脸在光幕上放大,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不是怨毒。
是挣脱牢笼后的明亮。
“父皇。”
李承乾开口了。
声音很平稳。
没有了往日在朝堂上的畏缩,也没有了造反被抓时的歇斯底里。
“儿臣想通了。”
“那把龙椅,太冷,太硬。儿臣这瘸腿坐着不舒坦。”
李承乾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洒脱的笑。
“青雀喜欢,就让他去坐。或者稚奴,谁爱要谁拿去。”
太极殿内。
李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青砖上。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夺嫡之念!”
李泰胖脸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吓破了胆。
这可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太子把皇位像扔破鞋一样扔给了他。
这要是应下,他明天就能被程咬金那帮老将生吞活剥了。
李世民没看李泰。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的李承乾。
干枯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儿臣不争了。”
李承乾拿着麦克风,目光穿透时空。
“父皇打下的大唐江山,靠的是刀枪和战马。”
“但苏先生说了,时代变了。”
李承乾转身,指向实验室角落里。
那是不锈钢操作台。
上面还摆着几个插着铜铁片的酸柠檬,以及那一堆高锰酸钾和滑轮组的模型。
“大唐的未来,在这铁管子里,在那些能生出雷霆的酸果子里。”
李承乾转回脸。
大唐废太子的眼睛亮得惊人。
“儿臣要在仙界好好学。”
“物理,化学,生物。哪怕考个零分,儿臣也要把那些公式硬背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镜头。
“等儿臣把这些学问带回长安。”
“儿臣不当太子。”
“儿臣要在这长安城外,建一座大唐科学院。”
“儿臣要做那第一任院长!”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狂傲。
“大唐的火枪,大唐的蒸汽机,大唐的高产良种。”
“儿臣全包了!”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太极殿上空回荡。
撞击着朱红色的粗大殿柱。
太极殿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呜咽的风声都停了。
高高在上的天可汗李世民,听着大儿子的肺腑之言。
他突然捂住脸。
肩膀剧烈抽动起来。